419茶坊的那封匿名信:离婚财产转移的连环局
金融之都青浦区的午后,空气像一层没拧干的湿毛巾,沉沉地压在街面上,镜头一路从写字楼和商住楼的玻璃反光往下滑,掠过路口的临街店铺、便利店门口的促销单、路边梧桐底下积着的灰,再慢慢停到419茶坊的文昌茶行——那扇玻璃门擦得发亮,门内却闷着一股陈茶渍、潮木头和隔夜暖黄灯混出来的黏滞味道,靠窗位空着,窗台边摆着几只发黄的咖啡杯,像是故意留给人看见的体面;可真正坐在桌边的人,脸上都挂着一点不肯拆穿的笑,嘴角抬着,眼神却一直往对方的手、手机、包和桌角那叠收据上扫,仿佛谁先把“信用评分”三个字说破,谁就先输了半口气。“侬先坐,坐下讲。”阿强把纸杯往前推了一点,声音轻得像在陪笑,手指却一直压着那张银行流水,没松,“电话里讲得蛮客气,见了面就别兜圈子了,账目摆在这里,信用评分一掉,后头贷款、补款、尾款都要卡壳,侬我都晓得的。”
阿梅低头抿了一口热水,睫毛颤了一下,才慢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:“侬少来这套,之前讲好是合作款,不是侬一个人说了算。现在倒好,转来转去,讲成我这边有问题,像我拿了什么赃款一样。”
“我讲的是事实。”阿强盯着她,喉结滚了滚,语气还硬,眼里却浮出一点发虚的火,“流水一笔笔对过,收支明细也在,侬自己看,缺口在哪,谁挪用,谁代收,谁没讲清楚,大家心里有数。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,是要核账,要清账。”
“清账?”阿梅冷笑一下,肩膀却微微发紧,“侬为了捞分,连我发给侬的聊天记录都敢截,转头又来跟我讲体面。要不是那天侬临时改口,我会把证件、合同、收据都留着?侬现在倒会推责任,讲得好像我一个人欠了天大的债务纠纷。”
桌边的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。窗外有人推着行李箱从人行道慢慢过去,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,店里小灯串一闪一闪,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白了一层。阿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像在催促,也像在忍着不翻脸:“侬别激动,先把话讲明白。今天约在这里,不就是为了一张信用评分的纸面结果么?谁也别装糊涂。”
阿梅抬起头,眼角发红,却硬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只把那叠材料往前推了半寸,轻声说:“好啊,那侬先把转账记录、退款单、补齐的明细一条条摆出来,我就听侬讲……”
阿强听她这么一说,先是沉默了两秒,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住,像是把一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。店外那辆三轮车从巷口拐过去,车铃“叮铃”一声,隔着玻璃门传进来,反倒把屋里的静衬得更硬了。
他没立刻去拿手机,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眼神从阿梅脸上滑到她推出来的那叠材料上,停了停,才低声道:“侬这个态度,像是来算账的,不像是来解决事体的。”
阿梅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最后却只露出一点发白的神色:“解决事体,也要先把账算清爽。侬讲一句我听一句,拿出来的东西我一张张看。看得明白,我才知道该信哪一边。”
她说完,手指仍旧按在那叠纸的边角上,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。桌面不大,两杯已经凉了半截的热茶隔在中间,茶面上漂着一点没来得及化开的浮沫,灯一闪,影子就跟着轻轻晃。谁都没去碰那杯茶。
阿强盯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并不真,反倒像把胸口的火气压平了再吐出来:“行。那我讲。”
他说着,终于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亮起的一瞬,映得他下颌线更紧了些,“先前那笔钱,不是我一个人拍板的。流程走到一半,系统那边卡住了,后面补的材料我也在追。侬要看记录,我可以给侬看,但有些时间点,不是靠嘴讲得圆的,是要对着单子一页页对。”
“那就对。”阿梅接得很快,几乎没有给他绕过去的余地,“侬只要把前后顺序摆出来,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我不怕看。”
阿强点开相册,又停住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她:“侬今天一个人来的?”
阿梅抬了抬下巴:“侬觉得呢?”
这句没有正面回答,却比回答更硬。阿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、几分是在给自己留退路。店里收银台边上,一个年轻店员把一次性筷子轻轻碰了碰纸杯,发出很细的摩擦声,随即又装作没事似的转过身去。那点微小的动作,反倒让两人都意识到:这场对话并不只属于他们俩,连空气都在偷听。
阿强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一点,先给她看的是几张清晰的截图,日期、备注、金额一列列排列得规整。阿梅没有伸手去接,只俯身凑近,视线一行行扫过去,眉头慢慢蹙起来。她看得很认真,越往下看,呼吸越轻,仿佛怕一点重了,就会把某个原本还能站住脚的说法吹散。
“这个时间,”她指了指其中一行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侬前面讲的是那天傍晚就已经发出去。可这里显示,补充确认是第二天上午。中间这十几个钟头,侬在做啥?”
阿强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,没立刻答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指节在桌面上点了点,声音比刚才更沉:“中间我在等回复。侬以为事情一发出去,马上就有人拍板?不是这样的。中间总归有来回,有确认,有补件。侬只看见两头,当然觉得中间空了。”
“空不空,我又不是不识字。”阿梅把材料翻到下一页,纸张摩擦得很轻,“那这个呢?这张说明上写得清清楚楚,后补资料是‘根据现场情况调整’。可侬前面跟我讲的是‘一开始就按这个走’。到底是哪一句?”
她说到这里,终于抬起头,眼里那点红意已经褪下去不少,剩下的是一种更安静、更难缠的清醒。那不是要吵架的神色,反倒像是把情绪先收起来,留着一格一格地核对。
阿强看着她,嘴角紧了紧,像是想解释,又像是知道解释得再快,也挡不住她往前追。他把手掌摊开,掌心朝上,停了一会儿:“我承认,前面有些讲法是为了让事情先转起来,讲得顺一点。可顺,不代表假。侬总不能因为中途有改动,就把前面所有东西都一笔抹煞吧?”
“我没说一笔抹煞。”阿梅的声音还是平的,却一点点把每个字钉稳了,“我只是要知道,哪些是事实,哪些是方便讲出来的话。侬要我配合,先把边界划清爽。”
这句话说完,桌边短暂地静了静。
窗外有风拂过,门口那串小灯跟着轻轻晃了晃,映在两人的侧脸上,像给原本锋利的线条覆了一层很薄的柔光。可这层光并没有让气氛软下来,反倒让那种互相试探的分寸感更明显:谁先退一步,谁就像默认了某种说不出口的亏欠;谁再往前逼一点,整场局面就可能当场散掉。
阿强低头把手机锁屏,没再继续翻。他把那叠截图从桌边推回来半寸,又停住,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缓冲:“行,我不跟侬绕。材料我可以一项项给侬对,但侬也要讲实话——今天到底是来问清楚,还是已经认定我要给侬一个交代?”
阿梅望着那半寸的距离,没有马上去接。她看着桌上那点微微发凉的水汽,像是在衡量这半寸里到底藏了多少意思。过了片刻,她才轻声说:“侬放心,我要的不是吵赢。我要的是,明天别人问起的时候,我讲得出口。”
阿强的眼神终于松了一点,可那点松并不彻底,像是松开的绳结底下还打着一个结。他重新把手机拿起,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:“那就继续看。先看这几条,再看后面的说明。侬别急,我也不想把事体弄得太难看。”
阿梅点了点头,终于把那叠材料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纸张边角轻轻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分界线,刚刚才被他们用指尖碰到了。店里那盏老旧吊灯又闪了一下,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,谁也没有真正起身,谁也没有真正后退。
可就在阿梅准备翻到下一页时,阿强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垂眼扫了一眼屏幕,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,随即又很快压住,只是把手机扣回桌面,语气比先前更缓,却也更谨慎:“等一下,这一条——我先确认完,再给侬讲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不高,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见,又像是怕自己说快了,连带着把后面还没理顺的线头一并扯出来。阿梅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扣着手机的手背上,没有追问,只把背脊慢慢坐直了些。
她知道,刚才那一下,不管消息是什么,都意味着这场本来就在拉扯的对话,才刚刚开始往更深处走。
昌平路那间旧茶室里,灯光发黄,像是被年头熏得发沉。玻璃门外头,路边梧桐的影子一阵一阵扫过来,门边那只小灯串闪得没什么精神,像随时会断气。临街店铺的喧哗隔着一层旧木窗板,传进来时已经变了味道,剩下几句模模糊糊的嗓音:谁家收摊了,谁又在催款,谁把账算歪了。靠窗位上搁着两个纸杯,一杯热水,一杯凉透的豆浆,杯壁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茶渍。
阿梅把那张从419茶坊抽出来的收据按在桌面上,指腹压着边角,没急着翻。她先看阿强的脸,先看他喉结怎么轻轻一滚,再看他眼尾那一点躲闪,像怕她先一步把话拆穿。桌上摊着一叠转账记录、银行卡流水、截图保存下来的聊天记录,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支明细,字迹潦草,金额却写得一清二楚:场地费、灯光费、剪片费、服装费、合作款,连跑腿的钱都没漏。
“侬再讲一遍,这笔钱到底是做啥的?”阿梅声音压得低,低得像怕惊动隔壁桌那两个喝茶的阿姨,“你前头讲是补货,后头又讲是垫付,转来转去,最后怎么就变成征信出了问题?”
阿强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黑着,指节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给自己找节奏:“我刚才已经跟侬说清楚了,先前那笔是合作方临时叫我代收,后来对不上账,卡就被拖进去了。不是侬想的那样。”
“不是那样?”阿梅冷笑一下,眼神却没松,还是牢牢钉在他手背上,“那是哪样?侬把钱一笔一笔转出去,连收款人都换过三回,回头跟我讲是周转?周转到银行柜台那里,人家一看流水就皱眉头,讲侬账户变动太多,信用评分直接掉下去。侬当我听不懂?”
隔壁桌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捧着茶杯,耳朵却明显竖着;再远一点,点心柜台后头的老板娘一边擦收银台,一边朝门口瞟,嘴里还含着半句没说完的闲话。外头人行道上有辆外卖电瓶车刹了一下,金属声尖得像针。
阿强抬起眼,目光先是落在那叠流水上,停了半秒,又慢慢移到阿梅脸上。他没立刻回嘴,只是把那张收据轻轻往回推了半寸,指尖碰到纸边时,动作克制得近乎发硬:“侬要讲账目,我陪侬讲。可侬也要讲讲清爽,前头那些货,是不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?样品、快递、回单、发票,哪样不是我去跑的?我还替侬挡了好几回催款电话,侬倒好,转头就说我搞不清去向不明。”
“我有讲侬搞不清?”阿梅眉梢一动,眼底那点疲惫被逼得发亮,“我讲的是侬心里门清。明明晓得这单子是要清账的,侬还硬要加一层分账,讲得比谁都漂亮。直播间那边佣金是怎么分的,账号运营的人工费是谁先垫的,侬一笔一笔都记在账本上,到了最后,怎么就剩我来扛亏空?”
阿强喉头一紧,像是被她这句话卡住。他没立刻解释,反倒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楼下有辆车慢慢滑过,轮胎压过积水,带起一声闷响。他再转回来时,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,语气却仍旧压着:“阿梅,侬不要一开口就把我讲成拿侬去捞分的人。哪怕真有一笔说不清,也不是我想把侬拖下水。是那几张收据上头名字对不上,合作条款又改过,后头银行追得紧,我才……”
“才什么?”阿梅截断他,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硬,“才去借别人的名头,才去挪用本来要补款的周转金,才把我这边的付款记录弄成一团乱?侬要是早两天讲实话,事情还没这么难看。现在好了,征信一压,后头连退房都卡着,连尾款都不知道谁来补。”
她说到这里,手指猛地一收,纸张边缘在她掌心里皱出一道折痕。阿强看见了,却没去拦,只是慢慢把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,像是给自己留住最后一点体面。灯影落在他指缝里,断断续续,像一张翻不过去的账。
旁边有人低低咳了一声,像是在替这场僵持打圆场。柜台那头,老板娘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两位要么先喝口茶,账慢慢核,别在这里……”
“阿姐,勿要紧。”阿梅没回头,眼睛仍旧盯着阿强,“我今天不是来喝茶的,是来让他当面讲明白,哪一笔是实话,哪一笔是谎话。”
阿强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在心里先把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。他的目光从她手背滑到那叠转账记录,再滑到桌角那只被压扁的纸杯,最后才重新抬起,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茶面:“侬要证据,我给。侬要我认账,我也认。可有一样,我得先问清楚——那天晚上打给侬的电话,到底是谁接的,为什么第二天,账户里的那笔款子就少了一截,而侬手机里那段录音又偏偏只剩下半句,像是有人故意把后半截给掐掉了,还是说——
泗泾老墙根那幢楼已经旧得发灰,墙皮一块块起翘,像被潮气泡软了又晒干,楼道里一股混着油烟、霉味和隔夜热水的闷气。楼梯拐角窄得只容得下一人侧身,感应灯坏了半截,脚步一重一轻地踩上去,灯泡才迟钝地闪两下,照出扶手上黏着的灰和指印。
阿梅是从419茶坊出来后一路跟到这里的。她没急着问,先站在拐角下边抬头看他,眼神像刀背一样慢慢刮过去,刮得阿强下颌绷紧,喉结也跟着上下滚了一圈。他手里还捏着那只皱巴巴的烟盒,没点,拇指却把边角反复碾得发白,像是先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碾薄了。
“侬一路跟到这里,是想看我笑话?”阿强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楼上晒被子的老太太。
阿梅没笑,反而把手机往掌心里一扣,指节都泛了白:“我看侬笑话?我看的是账。侬那天讲得比唱戏还好听,讲得像自己是清白人,转头账上就空一截,侬当我眼瞎?”
阿强眼神一沉,先往楼下扫了一眼,又猛地收回来,盯住她的脸,像是在找哪一处先裂开。他没有立刻顶嘴,只是喉头动了动,像把一句脏话硬生生吞回去。楼道里静得厉害,连外头马路上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都听得分明,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两个人心口上。
“侬要讲就讲明白。”阿梅往上走了半步,逼到拐角边缘,背后就是斑驳墙面,“欠款、补款、转出、转入,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爽爽,偏偏到了关键一笔,就开始装糊涂。征信不是白纸,信用也不是侬嘴皮子一碰就能补回来。侬叫我背这口锅,凭啥?”
阿强盯着她,眼里那点惯常的敷衍慢慢退掉,露出底下更冷、更硬的东西。他忽然扯了下嘴角,那笑意短得像刀刃反光:“凭啥?凭侬也没干净到哪去。”
阿梅瞳孔一缩,没接话,只是把肩膀微微收紧,手指却更用力地扣住手机边缘。那一下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阿强的眼睛,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能反咬的线,声音也跟着提了半格。
“侬以为我不晓得?”他往前逼近一步,楼梯扶手被他手背蹭得发响,“那天晚上那通电话,根本不是我打过去接的人。侬自己心里清爽得很,后头那笔钱少掉,不是我一只手能弄没的。还有侬手机里那段录音,侬敢拍胸脯讲,后半截不是侬自己删的?”
阿梅脸色一下子白了,白得很快,像楼道里那盏灯突然全亮。她盯着他,眼睛不眨,胸口却起伏得厉害,像气都被这句话卡住了。过了两秒,她才冷冷地把话一字一字吐出来:“侬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?好啊,那侬先讲清楚,为什么侬一开始要瞒着我讲那笔款子是周转,转头却拿去填别的洞?谁在外头捞分,谁心里最清楚。”
“捞分?”阿强像被这两个字戳到,眉骨一下子跳起来,声音也硬了,“侬少来装正经。这个盘子里,哪一个不是在捞?侬说我动了手脚,侬自己呢?侬拿着我的名义去对外讲,账目是两个人一起扛,出事了又想把我单拎出来,侬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”
阿梅呼吸明显乱了一拍,但她没退,反而往前压过去,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:“我打算盘?侬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时候,倒是会讲体面。侬记不记得那几张付款凭证,记不记得谁签的名,谁按的手印,谁说过‘先垫一下,后头马上补齐’?现在一说到亏空,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,侬脸皮是用来挡风的?”
阿强的下巴绷得发硬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他抬手,指尖在半空里点了点她,却没真戳下去,像怕真碰上就再也收不住。
“侬别跟我提手印。”他慢慢说道,眼神沉下去,像水面底下的淤泥,“那个字谁教侬签的,侬忘了?当初说得好好的,先把合作款走通,后头一起结算,结果到真要对账,侬开始说压力大、家里有事、手头紧。紧到最后,连我垫出去的那一截都要我自己咽下去?”
阿梅眼眶微微发热,但她硬是没让那点情绪掉出来。她侧过脸,像在压住一口气,半晌才转回来,声音低了,却更狠:“侬垫出去?侬讲得真轻巧。侬那叫垫?侬那叫拿别人的钱去堵自己的窟窿。阿强,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侬算感情,是来算明细。账本、流水、聊天记录、录音,侬要是觉得哪一项是假的,拿证据来推翻我,不要只会用嘴巴搪塞。”
“证据?”阿强往楼梯边退了半步,背后就是斑驳墙面,他却像是终于站稳了,“侬以为我没有?我有转账记录,有收据,有侬自己发给我的语音。侬前脚说要保住信用评分,后脚又跟人说只要能把缺口堵上,怎么做都行。侬当我耳朵聋?还是当我忘性大?”
阿梅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,那不是慌,是一种被硬生生掀开遮布后的冷。她抿住唇,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:“讲到底,侬怕的不是亏空,是怕最后担责的人变成侬自己。侬怕信用,怕征信,怕以后借不到钱,怕银行一翻记录就晓得侬手脚不干净。侬这种人最会算,算到最后连自己都能卖掉。”
阿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往下掉,阴影沿着鼻梁和眼窝压出来,像整张脸被这句戳得塌了一角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里没半点暖意。
“对,我是怕。”他盯着她,一字一句都像从牙缝里掰出来,“我怕侬翻脸,我怕我背上债务纠纷,我怕到头来所有人都来问我为什么。我更怕的是,侬明明知道真相,却偏要装成受害人。侬拿我的信任去补自己的面子,补完了再来指着我讲,我脏,我烂,我会捞分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阿梅猛地抬眼,眼底那点压着的火终于烧起来,烧得她呼吸都在发抖。她上前一步,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侬再讲一遍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轻,轻得反而危险,“侬讲我拿侬的信任补面子?那侬讲讲,侬把我推进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后来怎么还?有多少人等着我补款,有多少窟窿要我自己去填?侬要是真有胆,今天就当面把那笔来路不明的账说明白,不要再拿一张假笑脸来跟我周旋。”
阿强的手指一根根收紧,烟盒被捏得彻底变形。他像是想冲上去,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子死死拽住,只能站在原地,盯着她看,眼里有怒意,有心虚,还有那种已经被逼到墙角的狠。他忽然压低嗓子,几乎是贴着她耳边挤出一句:“侬以为我不想说?侬以为我愿意替别人背这口黑锅?可有些话一讲出来,谁都别想干净,连侬也一样——”
楼道里那盏坏灯又闪了一下,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,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开皮肉。阿梅看着他,嘴唇轻轻动了动,像是要把最后那层伪装也撕下来,手却已经摸到了手机边缘,指尖发冷,下一秒就要按下录音键,阿强也几乎同时抬起了眼,喉咙里那句憋了太久的话正要冲出来——
楼道里那盏坏灯还在一明一灭,像谁的心口被人拿指甲一下下刮着。阿梅没有立刻按下录音键,她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,指节发白,屏幕上的反光把她眼底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楚。阿强也没再往前逼,肩膀却绷得死紧,像一头被栓在雨棚下的野狗,明明想扑,偏偏又知道扑上去只会把自己撞得更狼狈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楼梯扶手冰凉,感应灯慢半拍才亮,照见墙皮起泡,门口那只旧纸箱被雨水浸过一角,软塌塌地贴在楼道边。外头风一吹,路边梧桐叶子沙沙响,临街店铺的玻璃门里漏出一点暖黄灯,花店和水果店都快打烊了,便利店门口的促销海报被夜风掀得哗哗作响。
阿梅走到街角才停下,站在路口边上,像是故意把自己放到最亮的地方。她抬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半点软:“你刚才在楼上想讲什么?现在讲。别再拿一套来糊我,账目、转账记录、收据,我都看过了,缺口在哪儿我心里有数。”
阿强喉结滚了一下,烟没点着,手里那支卷烟被他捏得发皱。他偏过脸,避开她的眼睛,像是怕一对视就会把自己最后那点底气也漏光:“侬就认定是我?我跟侬讲,事情不是一条线,别一口咬死。那边催得紧,电话一个接一个,我不接不行,接了又是催款、又是追问,谁有空陪侬慢慢核账?”
“那你倒是说清楚啊。”阿梅往前一步,鞋尖踩进路边积水里,溅起一点脏水,“我为了那点合作款,连房租都先垫着,工资流水也翻出来给人看,信用评分掉得一塌糊涂。现在好了,银行柜台那边一句话就能把我卡住,你跟我说‘不是一条线’?”
阿强猛地抬眼,眼里一瞬间全是火,可那火很快又塌下去,像被什么重东西压灭了。他低声骂了一句,嗓音发哑:“侬以为我想捞分?要不是有人拿着那笔赃款来逼,我会蹚这趟浑水?我手里有的就这么多,转出转入我都记着,账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翻过的。现在侬来问我,倒像是我一个人把缺口挖出来的。”
阿梅听到“赃款”两个字,眉心一下子拧紧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盯着他,半天才冷笑一声:“你到现在还想拖别人下水?谁拿的、谁转的、谁代收代管的,你心里清楚。别跟我讲这些虚的,讲明白,谁签的字,谁按的手印,谁收了尾款,谁把补款拖到现在。”
夜色压下来,街边商场外墙的灯牌一闪一闪,远处地铁口的人群散得只剩零星几个人,拎着袋子匆匆走过。阿强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反驳,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一下白了半分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腹擦过嘴角,动作又快又乱:“你别逼我。再逼,我就只能把话摊开。到时候谁也别想体面,连电话里那些承诺都算数不了。”
阿梅没退,反而把手机举高了些,屏幕对着他:“那你讲。你怕的到底是账,还是人?是这笔钱的去向不明,还是你自己也认不清了?我今天就是来清账的,不是来陪你演戏。”
阿强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是终于被这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硬壳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气音,目光落到她手机上,又猛地移开。风从街角穿过去,吹得招牌下那串小灯不停晃,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切,像把钝刀子慢慢磨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连便利店门口的塑料袋都被风吹得啪啦响,才沙哑着开口:“侬要是真想听实话,明天去419茶坊门口等我,账和人,我一起给侬看——”
老话讲,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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