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边缘的雨夜信封:离婚财产转移的暗局
弄堂深处的上海浦东新区,冬天的风像从积水路口的缝里硬挤进来,贴着高架桥底下那层潮气一路往里钻,最后才拐进这幢旧洋房那间留恋的旧茶室。磨砂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点走廊灯发黄的光,灰地毯压着脚步声,木地板却还是会在高跟鞋底下轻轻一响,像谁提前在心口敲了两下。窗玻璃外头,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贴着路灯,黑白街景被夜色抹得发旧,临街窗边那台旧空调低低嗡着,百叶窗合不拢,风一进来,茶水柜里陈年铁观音和潮木头的味道就一起翻出来,混着纸张受潮的霉气、烟灰缸里没散尽的焦苦味,还有桌面上摊开的复印件、流水单、收据本那股冷硬的油墨味。两个人隔着一张老会议桌坐下,面上都挂着一点过分得体的笑,像在老洋房二楼办公室里谈合作,实际上每个字都在称重量、算账龄、核核对对那笔“金融徵信”到底能压出多少水分。男的先抬手摸了摸文件袋边角,指尖发白,嘴上却客客气气:“阿拉今朝是来谈解决方案的,不是来翻旧账。”女的把茶杯往前轻轻一推,眼神没落在他脸上,先落在他手背上那点细微的抖,再慢慢抬起来,像在银行柜台前等人签名那样耐着性子:“侬讲得倒是体面,体面归体面,账总归要清。流水单、转账记录、欠条、收条,哪样伐要摆出来看?”她说完,嘴角带笑,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,像律师事务所前台那盏顶灯,亮得发冷。男的喉结动了动,想把话往回拽,先看了看窗边那幅装饰画,又看了看桌上的签字纸,才慢慢压着嗓子回:“你也不要装受害者,讲白相一点,大家都晓得哪一笔是临时款,哪一笔是挪用,哪一笔是垫付,阿拉不是来背锅的。”女的听到“受害者”三个字,眼睫轻轻一颤,随即冷笑了一声:“母亲,侬到现在还想推脱?这桩事里谁是责任人,谁是经办人,谁把公账私账搅成一团,心里比我还清爽。的的刮刮,证据链摆出来,侬还想讲啥?”她说着把手机反扣在桌面,屏幕黑下去的一瞬,茶室里只剩走廊灯的嗡鸣和窗外路灯下偶尔掠过的车声,像银行门口催款的人站在夜里等回音;男人下意识去碰那只透明袋,里面的核验单、咨询单、调解书压得整整齐齐,指节却在纸边停住,没敢真抽出来,而她已经把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他那双不肯正视人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:“那张徵信报告,侬到底是要拿来做用途核验,还是——”还是——”
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轻,像一根细针,没真扎下去,却叫人浑身都不自在。
男人喉结明显滚了一下,目光终于从那只透明袋上挪开,先落在桌沿,再落到她指尖压着的那页纸上,最后又匆匆避开。他像是想笑一声把场面圆过去,可嘴角刚扯起一点,就被自己咽回去了,只剩下一个不太自然的停顿。
茶室里开着恒温空调,风口送出来的冷气不急不慢,吹得杯口那层热汽一点点散掉。两只茶杯并排放着,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更细的痕,顺着陶面慢慢往下滑,像谁在暗处无声地记着账。窗外马路上的车灯一晃一晃,隔着磨砂玻璃,光线都显得克制,连喇叭声也像被夜色捂住了半截。
他把手收回去,手背在桌下轻轻蹭了下膝盖,像在给自己找一个稳一点的支点。
“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尽量放平,“这份报告,本来就是照着你说的用途来看,先把基础情况核一遍。后面该补的材料,还是按流程补。没别的。”
她听完,没立刻接话,只是把手机边缘又往里推了推,动作不大,却像把桌面这块小小的空间重新划了一遍界线。她的视线很稳,稳得让人没法从里面借到半点情绪。
“按流程?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,像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,“侬刚才讲得倒是蛮顺口。那我问侬,前头那两张单子,日期为什么隔了四天?中间这页批注又是谁写的?别跟我讲‘统一整理’,我看得懂字迹,也看得懂顺序。”
男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想去摸烟,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这里不许抽,只好把指尖停在半空,又慢慢收回来,拇指在食指关节处来回摩挲了两下。这个动作很小,却把他的犹疑露得干干净净。刚才那点想把话题绕开的巧劲,也在她一句一句的追问里慢慢散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停了停,似乎在组织说法,“中间有个对接时间,资料到得晚,所以顺了一下。不是你想的那种顺。”
她眼皮微抬,连表情都没变,只是唇角压得更平了些。
“我想的哪种?”她问。
一句话把他堵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,像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松动,可她那张脸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张已经签完字的白纸,偏偏每一处留白都在等他自己往里填。他不说,她也不催,就那么看着。茶汤表面映着天花板的灯,微微发黄,像旧时钟盘上走得不快不慢的指针。
过了两秒,走廊那头有服务员推着小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毯边缘,发出极轻的一下摩擦声。男人像是借到了这点动静,终于把嗓子清了清,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些。
“你别误会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跟你绕。就是想把这件事讲清楚。你看,报告在这儿,单子也在这儿,材料齐不齐、顺不顺手,都摆明白了。真要说用途,也就是内部先核一下,看看后面怎么接。”
她这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淡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,她抬手把那只透明袋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半寸,指尖隔着塑料薄膜轻轻点了点里面那叠纸,声音不高,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内部先核,和拿着它去对外解释,是两回事。”她说,“侬前面一句话没讲全,我就当侬是忘记了。现在我再给侬一次机会,讲完整。到底是要做用途核验,还是要拿去做后面那一步的判断依据?”
男人眼神一闪,像被她这句“判断依据”碰到了什么更要紧的地方。他没有马上回,反而先看了看门口。门是半掩着的,外头灯光沿着门缝压进来一条细线,落在地砖上,切得很直。那条光让人莫名觉得,屋里这场对话并不只属于两个人,外头也有谁在安静听着,等着他把话说全。
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你今天火气有点重。”他试图把语气放软,“我知道你在意这个,换谁都在意。可有些事,不是你想得那么硬邦邦。报告只是报告,后面还得看整体情况。你要是现在把话说绝了,反倒把路堵死了。”
她听见这句,没立刻反驳,只是伸手把茶杯转了半圈。杯底和桌面轻轻一碰,发出一点闷响。
“路堵死?”她看着他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情绪,不多,还是冷静,可那点冷静下面像压着细细的砂,“侬如果真想把路留着,前面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。现在来讲‘别堵死’,是不是晚了点?”
男人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。
她不再给他留空,顺势把话头往回收:“这样吧,别绕来绕去。侬现在只要告诉我一句——这份徵信报告,究竟是你自己要看,还是别人要你拿来看的。一个字一个字讲清楚,免得后面大家都难看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像被压低了,只有茶水壶里余温未散,杯盖边沿偶尔轻轻磕一下,像某种迟迟不肯落槌的提醒。男人坐在那儿,指尖终于不再乱动了。他看着桌上的纸,看了很久,久到像是在衡量每一个字出口之后,会把眼下这点平衡推向哪一边。
而她也不催,就那样静静等着。
等他自己,先在这张桌面前,把心里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遮掩,慢慢掀开。
阁楼拐角那一点位置,本来就窄,斜顶压下来,连人站直都得稍微偏着肩。法律援助中心藏在老弄堂深处,门外是石库门的门框,门内却一段灰地毯铺到头,走廊灯昏黄,照得墙上那几张法律宣传照发白,像褪了色的黑白街景。楼下不知道谁在喊煤气,有人拎着塑料袋擦着楼梯间上来,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,咚、咚、咚,像把屋里那点耐心一下一下敲薄。
她把那只透明文件袋往茶水柜上一放,手指没松,指节却已微微发白。袋口里露出几张复印件:徵信报告、转账记录、收据、还有一张被折过两次的流水单。最上头压着一页陈述书,边角被她用指腹反复抹平,抹得像要把纸上的字也抹得更硬些。
男人站在靠窗那边,背后是旧空调和半拉百叶窗,窗玻璃外头梧桐树影一层叠一层,路灯刚亮,正把积水路口照出一片发冷的白。他的视线不敢落在她脸上,先落文件袋,再落她手背,最后才慢慢抬起来,像怕一抬头就会把自己那点遮掩全撞散。
隔壁格子间里有人压着嗓子聊天,字缝里全是闲话。
“前头那个案子还没结清,后头又来查账,搞啥啦。”
“侬少讲两句,法律援助中心嘛,天天都是这种事体,哪有不扯皮的。”
“阿拉看啊,八成是合作款、分成单没对上,才来闹。”
“对得的,母亲,账要是清爽,来这里做啥?”
外头一阵高跟鞋声从楼梯口掠过去,停了又走;楼下茶水间里水壶咕噜一响,像有人故意把情绪压进了热气里。
她听着,没回头,只用指尖点了点桌面那页流水单:“你刚才在楼下说,‘只是看看’。现在侬再讲一遍,看看什么?看这份报告,还是看这笔项目款到底去向哪儿了?”
男人喉结动了动,手先伸出去,碰到文件袋,却没敢抽出来。他的指腹在塑料边上来回摩挲,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“我讲过了,只是核对一下。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走廊灯,“你不要一上来就质问,大家都在一个案子里,没必要闹得难看。”
她冷笑,眼睛却没有笑,仍旧一寸一寸钉在他脸上:“一个案子?侬讲得倒是轻巧。这份徵信报告是拿去给谁看的,借款关系写在谁名下,转账记录又是从哪个账户转出去的,侬自己心里没数?”
男人嘴角抽了一下,终于把那只文件袋拉开一角。里面除了报告,还压着一张收条和一张打印出来的账号明细,纸边上盖了个半旧的红章,章印有点歪,像是匆忙补签的。
“这张收据不是我签的。”他盯着那红章,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硬,“签字人写的是你同事,落款也不是我。你现在拿来问我,是想让我替谁背锅?”
“背锅?”她把“背锅”两个字咬得很慢,像把它在舌尖上反复核账,“侬倒会讲。前头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的时候,怎么不说背锅?把推广单、合同款、尾款混在一起,补账的时候倒是记得快。现在出了问题,想起要找人担责了?”
男人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浮起来,盯着她的时候,眼里有一瞬间的狼狈,像被台灯照住了最不想见人的地方。
“我没挪用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费用单、报销单我都交过,财务也签了,审批也走了。你别把事情说成私账、公账不分。”
“哎哟,”她抬了抬眉,终于把那点忍着的火放出来一点,“侬现在倒晓得讲流程了?前几天在咖啡馆门口堵我,讲得一套一套,什么平台结算晚了,什么直播间补光、道具费、交通费先垫一下,回头就还。结果呢?账龄拉出来一看,拖欠拖到今天,连催告都没人签收。”
楼下忽然有人拖着椅子,发出刺耳的一声,像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膜划开了一道口子。有人在弄堂口吆喝馄饨摊收摊,热气隔着窗缝钻上来,混着潮湿的霉味,落在旧空调吐出的冷风里,竟有点发涩。
男人终于沉默了。他看着她的眼神先是躲,后来又硬生生顶回来,像被逼到墙角后,只能把那点遮掩往骨头里收。
她却不放,手指一点一点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张张抽出来,摊在茶水柜上,复印件、流水、聊天记录截图、申请单、补充协议,全都排成一列。纸张边缘轻轻摩擦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谁在暗处翻账本。
“侬看清楚,”她低声说,“这里头哪一笔是项目款,哪一笔是临时款,哪一笔是代收,哪一笔是垫付,纸上都写得的的刮刮。你要是还想讲不清,那就去前台重新登记,找律师事务所那边核验,别在我这里装糊涂。”
男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视线在那些材料上停了很久,久到他像是想从纸缝里抠出一个能脱身的口子。可他手指刚碰到最上面那张证据目录,她就先一步按住,指尖压得极稳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你一动,后头就不是协商,是质证了。”
他抬眼看她,眼底那点火终于被逼出来,声音也跟着发涩:“你现在是要我承认,还是要我替别人承认?侬讲啊,母亲——这事体到底是谁先做的手脚?”
她没有立刻答,只把视线慢慢落到他腕骨上,那儿有一道被纸边划出来的细红痕,像刚刚在楼道里被什么硬物擦过。她盯着那道痕,呼吸放得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手却没有松开那份陈述书,指腹在落款处来回摩挲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最后一笔是谁签下去的,随后她抬起头,刚要开口,窗外忽然一阵风卷过梧桐树,百叶窗轻轻一震,连台灯都跟着晃了晃,照得那张收据上的红章忽明忽暗,像下一秒就要被谁伸手按住——
他被她一路逼到伟业临马路滩头那家便利店门外,脚跟刚落地,玻璃门里就漏出一阵冷白的灯光,照在门口那块被雨水泡得发亮的地砖上。风从路口斜斜刮过来,带着高架桥底下的尾气味,混着关东煮锅里飘出来的酱油香,黏在鼻腔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便利店里,收银台前的顶灯白得发硬,货架上成排的矿泉水、泡面、纸巾、口香糖排得整整齐齐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店外却不一样,梧桐叶被夜风掀得簌簌响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谁都先把退路算好了。
她站在他半步外,手里那叠复印件压得很平,边角被掌心捂得发潮。刚才在舊洋房那间留恋的旧茶室里,她没把话说死,只把账本、流水单、收条一页页翻过去,像在给人留最后一点体面;可一出门,风一吹,她那点耐心就像被旧空调吹散的灰,一粒不剩。
“侬还要装?”她盯着他,眼神先钉在他喉结上,再慢慢往下压,“转账记录、收据、签字纸,样样都在。你跟财务讲是临时款,跟房东讲是场地费,跟我讲是周转。现在倒好,账一翻,拨到我头上,侬觉得我会替侬背锅?”
他抬手想去摸烟,又在她眼刀里停住,指节悬在半空,像抓不到一个能顶住的词。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来回开合,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吐,吹得他眼尾发红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薄得像纸,嘴角却抖得厉害。
“母亲,侬讲得轻巧。”他把声音压低,像怕店里收银员听见,又像怕路过的外卖骑手听见,“我背锅?我一个人能背得动?那笔项目款是怎么进来、怎么出去的,侬心里没数?公司账户卡住的时候,是谁先说垫一下?是谁说回款一到就补?到最后,账面上少的那一截,倒成我个人账户的问题了?”
她冷冷看着他,眼底那点湿气没有散,反而更沉,像老洋房木地板缝里积着的潮,怎么擦都擦不净。她不急着回,先把那张复印件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,纸页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一把钝刀在磨。她盯着最后那行落款,指腹重重按了两下,才抬眼。
“侬讲得倒是的的刮刮。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平得吓人,“可我问你,代收是谁收的,垫付是谁垫的,签名是谁签的,审批单是谁递上去的?你现在跟我讲流程、讲制度、讲大家都有份,侬当我三岁小囡?”
他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终于裂了一道缝,嘴角抽了抽,眼神往便利店里扫了一眼,又飞快收回来,像怕被货架后的监控拍见。雨丝落在他肩头,灰黑色的外套立刻洇开几处深印。他吞了口唾沫,嗓子发紧,发出来的话却更硬了些。
“大家都有份,难道不是事实?你那边内容部、财务、行政,谁没碰过这笔账?你拿材料去仲裁大厅的时候,想过谁会成受害者?侬现在来找我,是因为你手里还缺一个责任人。你要真讲公平,怎么不把那份调解书也摊出来,看看谁先改口,谁先推诿?”
她听到“受害者”三个字,眼睫猛地一抬,像被什么尖物扎了一下,随后反倒笑了。那笑没温度,薄得像玻璃上的雾气,一碰就散。她往前逼了半步,高跟鞋踩过积水路口边缘,鞋跟在水面上轻轻一响,溅起一点细小的泥点。
“受害者?”她盯着他,字音咬得极清,“侬也配讲这个词?你把公司账户和个人账户搅成一锅粥,把合同款、定金、尾款、补款全揉在一起,最后跟我说你是被拖下水的?那我问你,聊天记录是谁删的,复印件是谁拿走的,收据本又是谁塞进抽屉里?侬少跟我绕,今天在这儿,不是协商,是核账。”
便利店里那个年轻店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头去扫货架上的条码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门外车流一闪一闪,前灯从两人脸上碾过去,照得她的轮廓忽明忽暗。她把那叠纸往掌心一折,纸角压出一道硬痕,像把话也一并折断。
他终于忍不住,往前一步,距离一下缩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点混着烟味和雨气的潮。可他没碰她,只是压着嗓子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侬到底想要什么?要钱?要我认?还是要我去把那个签字的人揪出来?我跟侬讲,事情不是侬想的那样简单,茶室里那天——”
“那天什么?”她立刻截住,眼神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眼里,“那天在旧茶室里,台灯照着窗玻璃,陈述书、欠条、流水单一摞摞摆开,你跟我讲得清清楚楚,说回款稳、风险低、只要我配合盖个章,后头就能结清。现在倒成我理解错了?侬想把责任推到谁头上,房东?财务?还是那个站在磨砂门外头替你跑腿的人?”
他喉头滚了一下,像终于被逼到墙角,眼神里那层火被雨浇得只剩灰,偏偏还要撑着不肯认输。便利店门铃又叮地响了一声,一个外卖骑手拎着纸袋擦肩而过,连看都没看他们。她却忽然把手里的复印件抬起来,正要递到他眼前,店里货架尽头的镜面里忽然映出一个晃进来的影子——
那道影子一晃进镜面,她先没抬头,只把手里的复印件捏紧了,纸边在指腹下压出一圈发白的折痕。便利店里顶灯白得发硬,收银台后头的店员低着头扫条码,塑料袋哗啦一声,被夜风从门缝里卷得贴在玻璃上。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的轮廓,眼睛一寸寸收紧,像在把一整套证据链重新排顺:旧洋房二楼办公室,磨砂门半掩,茶水柜边的流水单,抽屉里塞着的收据本,会议桌上压着的签字纸,还有那张被台灯照得发亮的陈述书。
他也看见了,喉结猛地一动,原本还撑着的那点硬气,像被窗外的冷雨一下子冲散了。他往门边挪了半步,鞋底蹭在灰地毯边缘,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摩擦。他想绕开她的视线,却又像被无形的线拽住,只能僵在那儿,眼神一下一下往她手里的文件袋上飘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把里面的转账记录、欠条、工资单全摊开给人看。
“侬看啥?”她终于抬眼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刚才在茶室里,侬不是讲得蛮清爽?回款、补款、核账、销账,一项项都讲过,讲得的的刮刮。现在人一来,侬就想装聋作哑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立刻接话,目光却先落到她鞋尖上。她那双高跟鞋踩在便利店门口潮湿的地砖上,边缘沾着一点积水,像刚从弄堂口一路追到这里,没停过。他忽然觉得那点水痕比任何话都刺眼,喉咙发紧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我没想赖,侬先听我讲清爽。这个事情,真不是一个人能扛牢的,财务那边有审批,老板那边有签批,内容部又催得紧,项目款一拖,账户余额就——”
“少来。”她打断得飞快,手指在复印件上敲了两下,“侬讲账户余额,讲公司账户,讲个人账户,讲得像天生跟侬没关系。可那天在老洋房里,白纸黑字摆在台灯底下,侬签名、落款、签收,一个都没少。现在出了事,侬就想把责任推给房东,推给负责人,推给跑腿的,末了让我做那个受害者?”
他说不出话来,眼神往她脸上撞了一下,又立刻躲开。她没给他躲的空隙,往前逼近半步,纸张在手里轻轻抖着:“侬当我傻?那天磨砂门外头那个人,拿着文件袋进进出出,跑了几趟银行柜台,又去过律师事务所前台。收款码、付款码、交易号,侬都看过。后来呢?说好结清,拖成延期;说好归还,拖成推诿;说好补账,最后变成账目不清。侬要是没胆量承担,起初就勿要叫我盖章!”
门外头的风忽然钻进来,带着一点路边咖啡店飘来的焦苦味,还有高架桥底下渣土车路过时扬起的土腥。便利店外头那排路灯亮得发黄,把积水路口照得一片碎亮,梧桐树影子压在地上,像一张没写完的旧账。远处有辆公交车轰地驶过,车窗里一排人脸一闪而过,像谁都不肯多看这边一眼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瞥了一眼,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逼到街角,背后就是写字楼外墙和工地围挡,探照灯正把安全标语照得惨白。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,手指也松了,指节从紧绷变成发白,再变成发颤。那种颤不是怕她,是怕自己真把那套说辞说穿以后,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。
“侬讲得倒是爽气,”他低声说,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,“可我也是被拖下水的。那笔临时款,明明是合作方先口头答应,后头又说要补材料;财务叫我先垫付,行政说发票后补,经理又催着赶投放。到头来,谁都讲自己是配合,谁都讲自己是被动。我不是不认,我是——”
“侬是想拖。”她盯牢他,眼神像把刀,先削开外皮,再往里探,“侬心里比谁都清楚,拖到最后,最先被拖死的不是侬,是我,是那个真正去催款的人,是留在前台替侬挡电话的人,是晚上还在茶水间对账的那个同事。侬晓得伐?我今朝一路从医院门诊转到仲裁大厅,再从咨询窗口跑到律师事务所,问过调解员,也问过法务。人家一句话讲得蛮明白:证据要齐,责任要定,欠款要核,签收要对。侬要是还想装糊涂,今天就勿要站在这里摆那副样子。”
他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差点撞上便利店门框。门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门口海报哗啦作响。那张海报上印着一栋老洋房的宣传照,窗棂、阳台、木地板、黑白街景,全都修得像一张干净的画,仿佛从来没有人会在那样的地方为一张结算单撕破脸。她也看见了那张海报,眼里忽然闪过一点更冷的东西,像是想起旧茶室里窗玻璃上的反光,想起那只旧空调嘶嘶作响,想起装饰画底下压着的账本和票据。
“侬还记得伐?”她慢慢开口,声音倒是平了些,平得更吓人,“那天我坐在洋房门框边上,手里拿着收条,等侬从二楼办公室下来。走廊灯坏了一半,百叶窗没拉严,外头梧桐树影子一阵一阵打进来。我问侬,钱到底在哪儿,侬讲在流程里;我问侬,凭条呢,侬讲在归档;我问侬,为什么连收件人都写得模模糊糊,侬讲大家都这么办。现在好了,流程把人吞了,归档把账吞了,连侬自己都想把我吞进那一堆白纸黑字里去。”
他望着她,眼底那点火早熄了,剩下的只有被雨打湿的灰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唇张了又合,像是每个字都卡在胸口。便利店外头的高架桥上传来一声长长的车鸣,像催命,也像提醒;街角馄饨摊的蒸汽慢慢往上飘,混着路灯下的水雾,模糊了人脸。她把那叠复印件往包里一塞,拎着透明袋转身,鞋跟敲在地砖上,清脆得像最后一次点名。
他看着她走到门口,忽然哑着嗓子追了一句:“侬就真当我母亲啊,什么都要我一个人扛?”
她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把肩膀微微一侧,像把这句话连同夜色一起挡在身后:“我不是来做侬的母亲,我是来问账的——侬要是再拖下去,今朝这局,连个退路都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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