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4 天前

八万元签字借款与三笔转出凭证待补

雨下到晚上十点,威宁路上的店招被水泡得发白。周平把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,雨刷一下一下刮过玻璃,像有人在门外敲。
“还进去吗?”副驾驶的陈岚问。
“你不是说要喝茶?”
“我说找个地方坐坐。”
“这里不就是地方。”
她看了眼街对面那家小吃店,卷帘门只拉下一半,里面亮着两盏冷白灯。门牌上写着419号,下面贴着一张纸:调解室,晚间有人。
周平推门进去时,裤脚已经湿了。屋里有股泡面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面上放着一个玻璃茶壶。茶叶在水里慢慢散开,颜色很淡。
“喝什么?”他问。
陈岚脱下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“随便。你带来的,肯定不会差。”
周平把保温杯拧开,倒了两杯。杯子是一次性的,热气很快把桌面熏出一小片水雾。
“上次那笔钱,你跟他说没有?”陈岚抿了一口,立刻放下,“烫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别装。”
外面的雨声压在窗上,调解室隔壁有人拖椅子,刺啦一声。
周平用拇指擦掉杯沿上的水。“我只借了八万。”
“八万也是钱。”
“你说是十六万。”
“另外八万在你那儿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陈岚看着他,没接话。她的手机亮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她按灭,过了几秒又亮起来。
周平伸手去拿茶壶。“谁?”
“房东。”
“房东半夜催你?”
“他不睡觉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搬的?”
陈岚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上星期去你原来那套房,门锁换了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,指甲边缘有一圈脱落的红色指甲油。
“你去过?”
“钥匙还在我这里。”
“钥匙不是早还你了?”
“你还给我的,是储物柜的。”
陈岚低头喝茶,茶水已经凉了一半。她说:“周平,钱我会想办法。你别到处找人问。”
“怕我问到谁?”
她抬起眼睛:“怕你问到以后,连这八万都没有了。”
周平的手停在茶壶盖上,盖子边沿缺了一小块瓷,里面积着一圈发黄的水垢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没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可以当没听见。”
隔壁又传来一阵说话声,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墙上的挂钟走得慢,秒针每跳一下,玻璃罩里都发出细小的碰撞声。
周平把茶壶放回去,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“你不是问过了?”
“我问的是地址。”
“地址给你,你去找我?”
“我找你干什么?”
陈岚笑了一下,嘴角动得很轻。“那你问地址干什么?”
周平往后靠,椅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外套肩头有水印,袖口沾着一点灰,像是刚在楼道里蹭过墙。
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陈岚看着他。
“上个月就住了。脑梗,右边手脚不太能动。护工一天两百八,床位费、药费,都是钱。”他说着,把裤子上的一根线头扯下来,绕在食指上,“我不是专门来催你。你要真没有,就说没有。”
“你妈在哪个医院?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去看她干什么?她见了你也不认识。”
陈岚的手机又亮起来,这次是短信。她没有拿,只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。周平伸长脖子,没看清,只看见末尾有一个“元”。
“你欠别人钱?”
“谁不欠钱。”
“房东不是催房租?”
“房租我交了。”
“那短信是谁发的?”
“你管得太多了。”
“我管我的钱。”
陈岚抬手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八万我会给你,剩下的你去找借条上那个人。”
周平盯着她:“借条上写的是你。”
“签字是我,钱不是我用的。”
“那你当时签什么?”
“我以为他会还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认识。”
“你不说我怎么知道?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,调解员推门进来,手里夹着几张打印纸。“两位,时间差不多了。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陈岚把手机握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周平坐直了一点,伸手去拿桌上的借条复印件,纸张被茶水浸湿的地方已经皱了起来。
调解员把打印纸放到两人中间,手指按住最上面一张。
“先看这个。周平说,八万块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借的,后来分成三笔转出去。陈岚,你说这笔钱不是你用的,那你解释一下。”
陈岚没去看纸,拿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茶。茶已经凉了,杯沿沾着一点深色的水渍。
“我解释过了。”
“你上次说,是周平拿去还赌债。”
“不是赌债。”
周平转过脸:“你现在又改口了?”
“我没说过是赌债。”
“你在电话里说的。”
“电话录音呢?”
周平被堵了一下,手里的借条复印件折出一道白痕。“我没有录。”
调解员低头翻了翻资料:“这里有银行流水。第一笔三万二,转给了一个叫赵强的人。第二笔两万八,转给了茶叶店。第三笔两万,现金取出。周平,你说这些钱都进了陈岚账户,但她说是你让她代收。”
“她账户给我用的。”
“你自己没有账户?”
“那时候被冻结了。”
陈岚终于抬眼:“你不是说只是临时周转?”
“临时周转和还钱冲突吗?”
“你拿去给赵强,是因为他催你。茶叶店那笔,是你买茶。你说给客户送礼,最后茶在哪儿?”
周平的脸沉下来:“你也喝了。”
“我喝过两次。剩下的你拿去外滩卖了。”
调解员停住笔:“卖茶?”
“他在外滩广场摆过摊。”陈岚说,“四百一十九号附近,晚上摆,城管来了就收。钱进了他的现金袋,没有记账。”
“你当时也在场。”周平说。
“我去过一次。”
“你帮我收钱。”
“我帮你把桌子抬走。”
“那不就是一起做?”
“不是。”
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,调解员抬手压了压。门外小吃店有人喊了声加蛋,油锅噼啪响,隔着墙传进来。
周平把手机推到桌上,点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本摊开的黑皮账本,几行数字旁边写着陈岚的名字。
“这是你记的。”
陈岚看着那页纸,脸色慢慢变了。“这不是账本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让我记的,是送茶名单。”
“名单上为什么有金额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周平往后靠了靠:“八万你给我,剩下的我一分不要了。今天开始,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陈岚看着他:“你说晚了。”
“你说晚了。”
周平的手指在手机边上敲了一下,声音很轻,像是没听清:“什么晚了?”
“我已经把材料交上去了。”
调解员抬起头:“什么材料?”
陈岚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放到桌角。袋子里有几张打印纸,边缘被雨水打得发皱,还有一只黄色的优盘。周平伸手去拿,她按住了袋口。
“你不能看。”
“你拿来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“是给调解员看的,不是给你的。”
调解员把文件袋拉到自己面前,拆开封口,先抽出最上面的一张。纸上是几笔转账记录,金额从一百多到两千不等,备注写着茶、水、场地。她看了两眼,把纸翻到背面。
“这些是谁的账户?”
“他的。”
周平皱起眉:“我哪有这么多账户?”
“你用过的。一个是你妈的,一个是你朋友的,还有一个是你以前租房那个房东的。”
“房东的卡我就用过一次。”
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那次是你让我转的。”
陈岚把手收回来,指甲边上有一小块脱落的指甲油。她盯着桌上的水杯,没有再说话。调解员拿起优盘,问: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微信群聊天记录,收款截图,还有外滩摆摊的照片。”
“照片谁拍的?”
“我。”
周平笑了一声:“你什么时候拍的,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在数钱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当面说?”
“我当面说,你会让我拍吗?”
门外传来拖椅子的声音,椅脚在地上划出一长道刺耳的响。调解员把文件重新装回去,问周平:“八万这个数,你怎么得出来的?”
“他自己算的。”陈岚说。
“我算的是总账。”
“总账里面有我垫的。”
“你垫了多少?”
“一万八。”
“有凭证吗?”
“有。”
周平转过脸:“你那一万八里,有六千是买手机。”
“手机是给你直播用的。”
“最后手机在你手里。”
“因为你摔坏了。”
周平的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他把手机收回来,屏幕上还停着那张黑皮账本的照片。调解员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,又问:“两位现在还住在一起吗?”
陈岚说:“没有。”
周平说:“她东西还在我家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衣服,锅,还有一台电饭煲。”
“电饭煲是我买的。”
“锅也是我买的。”
“锅盖呢?”
周平看了她一眼:“锅盖也算?”
调解员停下笔,抬头看着两个人。陈岚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,塑料袋摩擦桌面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调解员停下笔,抬头看着两个人。陈岚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,塑料袋摩擦桌面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“锅盖不算。”调解员说,“你们先把东西列清楚。谁的东西,谁拿走。今天能拿走的,今天拿,不能拿的,写个时间。”
周平低头看手机:“她没钥匙。”
“钥匙在门口鞋柜第二层。”
“你换锁了。”
“上个月你把锁芯拧坏了。”
调解员看了看他,又看陈岚:“那就让房东或者居委会的人陪着进去。钱的事情,八万这个数没有依据,先不写。你们各自把凭证补齐,三天后再来。”
陈岚问:“三天后还是这里?”
“对。别迟到。”
周平把手机扣在桌上,指尖压着边角:“那我这几天怎么办?”
“先各自过。”
没人说话。窗外有辆送菜的电瓶车从威宁路拐过去,车斗里的泡沫箱一层层叠着,绳子松了,经过减速带时晃出白色的缝。
出了小吃店,陈岚站在台阶下,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。周平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两次才着。
“手机给我。”她说。
“调解室里说了,三天后一起算。”
“那是我的照片。”
“你自己删。”
“你密码改了。”
周平吸了一口烟,没看她:“晚上去拿东西。”
“我不去你家。”
“那就让房东开门。”
“可以。”
他把烟夹在手里,灰落到鞋面上,抬脚蹭了两下:“锅盖也拿走。”
“留给你。”
“你不是说锅是你的?”
“锅拿走,盖子送你。”
她转身往公交站走。周平站在原地,手机在掌心亮了一下,是外卖平台催他确认一笔退款。下午四点多,街边小吃店刚换完煤气罐,门帘被风吹起,里面有人端着茶壶出来,热水沿着壶嘴流到水泥地上。
陈岚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说:“账本在419号那边,你别去动。”
周平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这才继续往前。
公交站牌后面堆着两只坏掉的塑料筐,里面有积水,水面浮着几片烟盒上的锡纸。陈岚站在站牌底下,看着手机里的公交到站时间,线路后面写着“车辆拥堵,预计延误”。
周平没有马上走。他把烟头按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,按了两下,烟丝散开,黏在铁皮上。小吃店里传出老板娘的声音。
“周平,刚才那桌的单你还没结。”
“哪桌?”
“靠门第二张,两个炒饭,一份鸭血汤。”
“不是平台单吗?”
“平台单也得你确认啊。人家走了,单子没付。”
周平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串催单提示。他点进去看,骑手头像转了几圈,页面卡住了。他把手机往上举了举,像这样信号会好一点。
陈岚回头:“你先把我照片删干净。”
“我说了,晚上给你。”
“现在不能删?”
“我在忙。”
“你忙什么,站这儿抽烟?”
周平看了她一眼,把手机揣回去:“照片在旧手机里,旧手机没电。”
“充电。”
“充电器在你那堆东西里。”
“哪个?”
“白色的,线头裂开的。”
“我没有拿你充电器。”
“家里就两个,你拿了一个。”
“你那东西到处乱放,找不到就算我的?”
站牌旁边,一个戴黄色头盔的男人推着电动车停下,车把上挂着一袋馄饨,塑料袋底部渗出汤汁。他听了两句,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公交车从路口开过来,车身满是灰,前挡风玻璃后面站着几个人。陈岚往前走了两步,发现不是自己要等的线路,又退回来。
“晚上几点?”她问。
“九点以后。”
“我九点半要回店里。”
“那你九点来。”
“我不进你家。”
“我在楼道给你。”
“楼道里给什么?电饭煲也放楼道?”
周平捏了捏眉心:“你东西太多了,分两趟。”
“冰箱里的菜你别动。”
“都坏了。”
“坏不坏我自己看。”
“那盒鸡蛋臭了,房东昨天还问是不是下水道堵。”
“鸡蛋是你买的。”
“买了你不吃。”
“你做的饭我吃不下。”
风把站牌上的广告纸掀起一角,胶带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周平低头重新打开退款页面,拇指停在确认键上,半天没有按。陈岚的手机响了,是店里发来的语音。她点开听了几秒,抬头问:“房东的电话你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发我。”
“你自己找。”
“我通讯录里没存。”
周平把号码念了一遍。陈岚听错了中间两位,让他重说。他说到第三遍,公交车才慢慢靠站,车门打开,里面一股湿衣服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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