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牌代签牵出三万八
南京西路的风从商场门口穿过去,带着烤栗子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周岚提前到了十分钟,坐在靠窗的位置,桌上那壶普洱已经换过一次水。服务员问她要不要点点心,她说不用,等人。赵恺进来时,手机还贴在耳边。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,才挂断电话,朝她走过来。
“堵车?”
“地铁出来走过来的。”赵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看了一眼茶壶,“你点的?”
“他们推荐的。你喝不喝都行。”
赵恺给自己倒了一杯,吹了两下,没有喝。
周岚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,放在桌边:“上次说的事,你再确认一遍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装。档案室那边,你说钱退回来,月底之前。”
赵恺捏着杯盖,指甲边上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皮。“我说过会处理。”
“处理和退钱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邻桌两个穿工装的人在谈一个孩子转学,声音不高,偶尔夹着笑。赵恺往那边看了一眼,把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周岚,你也知道这钱不是我一个人拿着。现在账上没那么多,先把手续走完。”
“手续谁走?”
“档案室的人。”
“谁?”
赵恺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拿手机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屏幕亮了又灭。
周岚把那张纸推过去:“你当时说,只要我把材料给你,钱一个不少地退。你原话。”
“我没说一个不少。”
“你说‘不会少你的’。”
“意思一样。”
“现在又不一样了?”
赵恺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。“你录音了?”
周岚看着他:“你怕我录?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赵恺点头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,想起店里禁烟,手停在半空。
“最迟下周,我给你一个数。”
“什么数?”
“能退多少,先退多少。”
周岚没有说话。服务员过来添水,壶嘴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放回包里。
“那我明天去档案室。”
赵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你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看看手续走到哪一步。”她站起来,“浦东路那边,不远。”
赵恺也站了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明天去不了。”
周岚把包挎到肩上:“为什么?”
“档案室不是你想进就进的。”
“我不进去,在门口问两句。”
“门口也有人问你。”
服务员抱着托盘从旁边挤过去,托盘上的玻璃杯碰在一起。周岚往后让了半步,鞋跟踩到一块湿的地面,鞋底打了一下滑。赵恺伸手扶了她的手肘,等她站稳才松开。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你别去。”
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我现在跟你说不清楚。”
店门开了,外面的风把门口挂着的布帘掀起来,冷气一股一股往里灌。收银台后面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拨算盘。赵恺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,发现里面只剩一点凉茶,顺手放回桌上。
“档案室那边有人打过招呼了?”
他看着周岚,没回答。
“谁打的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自己的材料,我不能问?”
“那不是你的材料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:“钱是我的,材料怎么不是我的?”
赵恺把烟盒塞回口袋,拉开椅背坐下。他的膝盖碰到桌边,桌上的小碟子跟着晃了一下,里面两颗花生滚到了桌面上。他用手指把花生拨回去,动作很慢。
“周岚,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。”
“我没想简单。我只想知道东西在哪儿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
“至少不会等着你每周跟我说下周。”
赵恺抬眼看她:“我什么时候每周跟你说了?”
“上周四。”
“那是上周四。”
“上上周也是。”
“上上周我说的是月底。”
“月底已经过了。”
他拿出手机看时间,屏幕上显示十点十七分。店里开始收拾空桌,靠窗那一排椅子已经被倒扣到桌面上。周岚站在桌边,包带勒进外套肩头,脸色被门外的灯照得发白。
“明天几点去?”赵恺问。
“上午。”
“别去上午。”
“那下午?”
“下午也别去。”
周岚把手伸向桌上的纸巾盒,抽了一张,擦了擦刚才鞋底沾到的水。纸巾很薄,一擦就破了,碎屑粘在鞋面上。
“你给我一个时间。”
赵恺沉默了片刻:“后天中午,我到你单位楼下。”
“带钱?”
“先谈。”
“又谈?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周岚把破掉的纸巾揉成一团,放在桌角,“我就是想看看,你还能谈到什么时候。”
赵恺没接话,手指在手机边缘上蹭了两下。
收银台那边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。老板娘拿着抹布过来,站在他们桌边,没有催,只把空掉的茶壶往旁边挪了挪。壶底压着一张小票,边角被水汽泡皱了。
“后天中午十二点。”周岚说,“你别让我再找你。”
“我会去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她把包提起来,转身往门口走。玻璃门一开,外面的风把门上的铃铛撞得响了一声。南京西路还亮着,路边商场的屏幕换了一条广告,白光落在人行道上,积水里一块一块的。周岚站在台阶下,低头看手机。赵恺出来时,她已经叫好了车。
“你不送我?”她问。
“你不是叫车了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说送。”
赵恺看了眼停在路边的出租车,没有再解释。周岚拉开后排车门,坐进去,把包放在腿上。车门关上前,她隔着缝隙说:“档案室那份东西,你到底看没看过?”
赵恺的表情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装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
周岚看着他,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。她把车门彻底关上,车慢慢并进路口的车流。赵恺站在原地,手机又亮了一次,是林主任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明天九点,浦东路档案室见。文件找不到了。
第二天早上,档案室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。赵恺弯腰进去,先闻到一股潮气,混着纸张发霉的味道。林主任站在最里面的铁架旁,手里拿着登记册,桌上摊着几只档案袋。
“少了哪份?”赵恺问。
林主任没抬头:“你经手的那份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经手了?”
“去年十月,周岚签收的。”
“她签收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林主任把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下面一行字:“经办人赵恺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签名。”
“字是你的。”
赵恺伸手拿过登记册。纸页上那三个字写得很轻,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截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那天周岚在走廊里递给他的文件夹。
她当时说,先替她放一下。
“先替她放一下。”
赵恺把登记册合上,手指压在封面上。
“哪天?”
“你想不起来?”
“我问哪天。”
林主任拿起桌上的档案袋,在手里掂了掂:“十月十七。”
赵恺看了一眼袋口,牛皮纸边上有一小块油渍,像是被谁拿湿手摸过。他说:“十月十七我在虹桥,下午去的项目现场,晚上才回来。”
“登记上写的是十月十七。”
“登记是她签的,下面这个名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”
林主任把袋子放回去,动作很轻,纸袋底部在桌面上蹭出一声短响。
外面有人拖着扫把经过,卷帘门被碰得哗啦一声。门口的灰尘从缝里进来,浮在斜着的光里。
赵恺说:“少的是什么?”
“你没看袋子?”
“没拆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赵恺抬眼看他:“你叫我来的。”
林主任靠在铁架上,手里的登记册卷了一个角。“少的是一份征收补偿协议,原件。去年年底要归档的时候还在,前天盘库没了。”
“谁最后动过?”
“档案室有进出记录。”
“我问的是人。”
林主任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,钥匙圈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,边角磨白了。他低头拨了几下,说:“周岚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你不是知道吗?”
赵恺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她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如果是我的事,你不会把我叫过来。”
林主任抬起头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:“你们两个一起做的项目,文件出了问题,谁都跑不了。别把话说得像跟你没关系。”
赵恺把登记册推回桌上:“把监控调出来。”
“监控坏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坏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具体哪天?”
林主任皱了皱眉:“你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是谁替我签的字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,问林主任:“里面还用不用电?物业要检线路。”
林主任摆手:“下午再说。”
那人退了出去。赵恺看着门口,说:“袋子给我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看封签。”
“封签没问题。”
“我自己看。”
林主任按住档案袋,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一点。“先把情况说清楚。”
赵恺没有动。他盯着那只手,过了片刻,才说:“那你先告诉我,为什么登记册上会有我的名字。”
林主任的手没有拿开。
“你的名字是你自己签的。”他说。
赵恺看着他:“我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登记册上有时间。”
“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林主任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在档案袋上敲了两下:“赵恺,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,纠结这个没用。”
门外又有人喊:“林主任,电闸下午还要不要停?”
“停,按原计划。”
赵恺伸手把档案袋抽过来,封口处贴着一截透明胶,胶下面压着半枚蓝色印章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问:“这不是档案室的封条。”
林主任没吭声。
袋里的纸张被他倒在桌上,最上面是一份签收单。签名歪得厉害,最后一笔往右拖出去,像有人拿不稳笔。赵恺看着那几个字,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“这是谁签的?”
“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问你是谁。”
林主任端起搪瓷杯喝茶,茶叶浮在水面上,碰到嘴唇。他咽下去,才说:“她拿着你的工牌来的。”
赵恺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屏幕上是周岚发来的消息:我在小区,你过来一趟。别再打电话了。
他把签收单折回去:“她人呢?”
“谁?”
赵恺抓起外套,往门口走。林主任在背后说:“袋子不能带走。”
赵恺停了停:“那就报警。”
楼道里没有人接话。物业的男人蹲在墙边拆电箱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赵恺下楼时,手机又亮了,是一张缴费截图,下面一行字:物业费、水费,还有她妈住院押金,合计三万八。
小区门口的长椅上,周岚和她母亲隔着一张小方桌坐着。桌上放着两杯茶,一杯已经凉了。周岚看见赵恺,只说:“你先把账单看完。”
赵恺站在桌边,没有马上坐下。他低头看手机,缴费截图上几行小字挤在一起,水费后面还有一个滞纳金。周岚把手机拿过去,用手指往下划。
“这里,物业费一千二。你去年说交过了,他们系统里没有。”
“我交给谁的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不是问你,问物业。”
周岚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现在就去问。”
她母亲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杯底在塑料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。她穿着一件洗薄的棉外套,袖口沾了点药水,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着。
“先坐下来讲。”她说,“站着也不能解决。”
赵恺这才拉开周岚旁边的椅子。椅脚有一条裂缝,落座时往左边歪了一下。他扶住桌角,手机差点掉进杯子里。
“住院押金谁让你交的?”他问。
周岚说:“医生。”
“医生给你发截图?”
“医院窗口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我的卡?”
“你的卡绑在她手机上。”
赵恺看向她母亲。老人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摸了摸外套上的拉链。
“我没动过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说你动过。”
“你话里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周岚把缴费记录放大,指甲在屏幕上点了两下:“三万八不是小数目。钱是医院先收的,单子在我这里。你要看可以看,别在这儿一口一个谁动了你的钱。”
赵恺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机又震起来,这次是林主任打来的。他按掉,过了几秒,电话又进来。
周岚看着屏幕:“接吧。是不是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?”
赵恺接通,没说话。
林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人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你先别回来。有人问过来了。”
“谁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你们科原来那个小张。”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