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4 天前

十万借款与项目说明

南京东路下午四点多,风从路口灌过来,广告牌上的女明星一张脸一张脸地闪。周成在永安百货后面的茶馆坐了二十分钟,面前的碧螺春已经换过一次水。
赵启明推门进来,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,像是走错了地方。
“你来得倒早。”
“你迟到了二十三分钟。”
赵启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坐下,招手叫服务员。“铁观音,有没有?”
“有,八十八一壶。”
“那就这个。”
周成抬眼看他。赵启明瘦了不少,眼袋发青,手指甲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黑。服务员拿来菜单,他没看,签了单。
“最近在哪儿发财?”周成问。
“宝山,园区里做仓库。发财谈不上,混口饭。”
“听说你换车了。”
“二手的,贷款。你消息还挺灵。”
“不是我打听的。老马说的。”
赵启明笑了一下,往杯子里倒茶,水流溅到桌面上。他抽了两张纸巾,慢慢擦着。
“老马还活跃呢?”
“活得挺好。上个月还问你什么时候还钱。”
赵启明手停了停。“他找你了?”
“偶尔碰到,顺便说两句。”
“那你替我告诉他,年底前。”
“你欠他的,不欠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铁观音端上来,盖碗边沿磕了一下。赵启明闻了闻,说:“味道还行。”
周成把自己的杯子推开。“两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哪两年前?”
“我借你钱那次。”
赵启明没有立刻接话。外面有人敲着橱窗,问路,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时候不是说三个月吗?”
“你记得就好。”
“我没说不还。”
“你说过很多次。”
赵启明夹了一块茶点,咬了一口,里面是凉的。他皱眉,把点心放回碟子里。
“周成,你今天叫我出来,不是为了喝茶吧。”
“是你说喝茶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周成看着他:“先把本金还了。”
赵启明盯着桌上的水渍,拇指来回蹭着杯沿。
“我手头现在真没那么多。”
“多少有?”
“十万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?”
赵启明抬起头,外面的霓虹映在他眼睛里,红一阵,白一阵。
“下个月十五号,行不行?”
周成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桌上的小票翻过来,背面印着几行褪色的广告,手指沿着纸边慢慢折了一道痕。
“十万是本金的一部分,利息呢?”
“利息不是一直在算吗?”
“算在哪儿?”
“你当时也没说利息。”
“借条上写了。”
“借条我没看清。”
“你签字的时候看不清,拿钱的时候倒看得清。”
赵启明抬手叫服务员:“再来一壶热水。”
服务员走过来,拿起茶壶晃了晃,说:“先生,这壶还没喝完,要不要续水?”
“续。”
“要不要换茶叶?”
“换吧。”
周成说:“不用换,续水就行。”
服务员看了看两个人,把壶放回桌上。“那到底换不换?”
赵启明说:“换,换成普洱。”
服务员收走盖碗,茶叶渣黏在碗底,拖出一条褐色的水痕。周成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回,直接扣在桌面上。
“十五号几点?”
“白天吧。”
“白天是几点?”
“银行下班之前。”
“你总得说个时间。”
赵启明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声。“下午两点,行了吧?”
“转账还是现金?”
“转账。”
“别到时候说限额。”
“我卡里没那么多钱,分两张卡转。”
“分几张都可以,备注写清楚。”
赵启明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。“你还怕我赖账?”
“我怕你说忘了。”
服务员把新的茶壶放下来,壶嘴碰到桌面,溅出两滴水。赵启明拿纸巾擦了擦,纸巾被水浸透,贴在木纹上。
“剩下的什么时候?”
“后面再说。”
“不能后面再说。”
“我现在只能先给十万。”
“你不是有套房吗?”
“房子有贷款。”
“车呢?”
“车也在按揭。”
“那你每个月开的是什么?”
赵启明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。“公司周转,账上看着有钱,实际都压着。”
“你公司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没说跟你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别跟我讲这些。”
门口进来一对年轻男女,女的收着伞,伞尖碰到地砖,落下一小片水。周成侧过身给他们让位置,等两人坐下,才重新看向赵启明。
“十五号,十万。你写张确认。”
“还要写?”
“写一下。”
赵启明摸出离岸账户,里面夹着几张名片和一张加油卡。他翻了半天,没找到笔,抬头问服务员借。服务员拿来一支蓝色圆珠笔,笔帽上有缺口。
赵启明把菜单垫在下面,写了两行,写到金额时停了停。
“十万整?”
“人民币。”
“你还真细。”
“写吧。”
赵启明低头继续写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。写完后,他把菜单推过去:“看清楚了,别到时候说我没写。”
周成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。“身份证号呢?”
“你有我身份证复印件。”
“写上。”
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笔重新拿回来。煤气灶在后厨响了一声,玻璃门上的水汽被人从里面擦开一块,外面的车灯照进来,白光停在两人脸上。
赵启明把身份证号写在金额下面,最后一笔落得很重,纸面被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周成接过菜单,折了一下,放进外套内袋。
“满意了?”
“十五号上午,十点,社区服务中心。你别迟到。”
“我去干什么?”
“把事情当面说清楚。”
赵启明笑了一声,没什么声音。“现在不就说着吗?”
“这里说的不算。”
“茶馆说的不算,哪里说了算?你办公室?”
周成没有接。他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杯底拖过玻璃,发出一声细响。赵启明看着那杯茶,茶叶已经沉到底,水色发黄,杯沿沾着一圈口红印,不是他的。
服务员过来收空盘,问两个人还要不要加点东西。周成说不用,赵启明却说:“来壶热水。”
服务员看了看他,把铜壶拿走。
“中心那边我联系过了。”周成说,“物业、街道,还有你们公司的人都会在。”
“公司谁来?”
“你们项目负责人。”
赵启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住。“你通知他的?”
“该通知的都通知了。”
“你挺快。”
“拖了三个月,不能一直拖。”
赵启明抬头,玻璃门上那块被擦开的地方又蒙上了水汽。外面有人撑着透明雨伞从车前经过,伞面被灯光照得发白。
“你说我拖?”他说。
周成看着他:“不是你拖,是你们。”
“那十万算什么?”
“先确认。”
“确认完呢?”
“按流程走。”
赵启明把烟盒拿出来,里面只剩两支。他抽出一支,没有点,夹在指间慢慢转。
“周成,我问你一句。那个签字,到底是谁签的?”
周成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后厨有人喊了句收台,煤气灶随即关掉,店里安静了一瞬。热水送回来,服务员提着壶给他们添茶,水冲进杯子,浮在底部的茶叶重新散开。
周成说:“十五号你就知道了。”
赵启明没再说话。他把那支烟折断,烟丝掉在桌上。
烟丝沾在桌面上,赵启明用指腹按住,碾成一小撮黑灰。周成看了一眼,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别弄桌上。”
“你们店还管这个?”
“我管不管,明天都有人来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卫生,消防,合同,营业执照。能查的都查。”
赵启明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他把烟灰拢到掌心,站起来,走到门边的垃圾桶旁边。垃圾桶套着一层白色塑料袋,里面有几只用过的纸杯,杯底泡着半杯发黄的茶。他把烟丝倒进去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门被风顶开,冷气从缝里往里钻。门口那块防滑垫已经湿透,边缘卷起来,露出下面一截发黑的地砖。服务员过来把门拉上,又低头把垫子踢平。
“车停哪儿?”周成问。
“对面。”
“别停太久,晚上那一排要清。”
“你现在连停车也负责?”
周成没有接他的讥讽,拿起手机看时间。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同一个号码。他按灭屏幕,手机扣在桌上。
赵启明回到座位,拿起茶杯抿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,舌头上只剩一点涩味。
“你们那位项目负责人,姓什么?”
“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的人多了。”
“戴眼镜,个子不高,讲话挺快。”
“姓许?”
“嗯。”
“许总?”
“他不是什么总。”
“你们公司里都这么叫?”
“我叫他许工。”
赵启明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“他知道十万的事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是我先垫的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这钱现在还没回来?”
周成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杯沿碰到牙齿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这些不都是一回事吗?”
“不是。”赵启明看着他,“对你们来说,是报销没走完。对我来说,卡里的钱没了。”
周成把杯子放下:“十五号带上合同,转账记录,还有你说的那张签字单。”
“签字单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你去找。”
“我找不到怎么办?”
“找不到就按找不到的办。”
“怎么按?”
周成抽了张纸巾,慢慢擦着桌面上那点茶水。纸巾很快透出一块深色,他换了个干净的角,把水痕推到桌边。外面的雨又密了一些,车灯在玻璃上晃过去,店里几张空桌的影子跟着动了动。
“按流程走。”周成说。
“什么流程?”
“先把材料补齐,材料齐了再核。”
“核多久?”
“这个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谁说了算?”
周成把纸巾折成一小块,放到碟子旁边。纸巾边缘沾着茶水,贴在桌面上,拿起来时带出一声轻响。
“赵哥,你现在问我这个,没用。”
“没用我来干什么?”
“你可以不来。”
赵启明看着他,没马上接话。后厨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,老板娘在门口收了两把伞,伞尖滴下来的水落在地砖上,一小滩一小滩的。她把伞靠在墙边,顺手把门往里带了带,风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“你们许工是不是准备走了?”赵启明问。
周成抬了下眼皮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你们最近不是在清东西吗?”
“清什么东西?”
“办公室里的东西。电脑搬走了,柜子也空了。”
“换地方办公。”
“搬哪儿去?”
“临港。”
“公司搬临港?”
“项目在那里。”
赵启明笑了一下,笑得不明显,嘴角动了动就停了。“那我这十万也跟着搬过去?”
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钱在我卡里扣掉的时候,没人跟我说好听的。”
周成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外卖通知。他用拇指划掉,屏幕又暗下去。
“十五号来公司。”他说,“我把能调的东西都给你调出来。”
“原件呢?”
“什么原件?”
“合同原件,付款审批,项目确认单。”
“合同我可以给你看,审批在系统里。”
“我需要打印出来。”
“你自己打。”
“系统权限不是我的。”
周成抬头: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
赵启明靠回椅背,手掌在湿冷的裤腿上蹭了一下。“我也不知道。反正钱是我出的,不能最后变成我自己倒霉。”
隔壁桌有人起身,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周成往旁边让了让,等那人拿着外套出去,才重新坐正。
“十五号上午十点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不在?”
“在。”
“许工呢?”
周成停了两秒:“他不一定在。”
“那我找谁?”
“找我。”
“你能签字吗?”
周成没有回答,拿起茶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添了水。壶嘴抖了一下,热水溅在桌上,正好落在那张已经湿过的纸巾旁边。
周成拿纸巾去擦,擦了两下,纸巾就散在桌面上,留下几道白色的絮。
赵启明看着那几道水痕:“你先把能给的给我。没有权限的,你发邮件申请,抄送我。”
“抄送你没用。”
“那我抄送谁?”
周成笑了一下,没什么笑意:“你比我懂。”
服务员端着一碟瓜子过来,放在桌边,问要不要续壶。赵启明说不用,又改口:“换一壶吧,凉了。”
周成把茶壶推过去。服务员拿走时,壶底在桌上拖出一圈水印。
十五号那天,赵启明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宝山园区。园区门口的闸机坏了一台,保安坐在岗亭里,隔着玻璃问他找谁。他报了周成的名字,又打了一个电话,才被放进去。
周成在二号楼一层等他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许工没来?”赵启明问。
“早上说肚子不舒服。”
“真不舒服还是不想见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们到三楼的茶水间。里面有一张折叠桌,墙角放着两箱矿泉水,窗外是堆满托盘的空地。周成从纸袋里拿出合同复印件、付款审批流程截图,还有一张项目确认单。
赵启明翻到最后:“原件呢?”
“合同原件在档案室,今天拿不了。审批没有纸质版。”
“那还是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启明把材料重新装回去,没有立刻走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小包茶叶,放在桌上:“你们这儿有热水吗?”
周成看了他一眼,拿起旁边的电水壶。水烧开后,倒进两个一次性纸杯。茶叶在杯底慢慢浮起来,纸杯被热水烫得发软。
“我可以给你写个说明。”周成说,“说明这些材料由我提供,项目情况我负责核实。钱的事,按合同和审批流程走。”
“你签得了?”
“我签不了最终结论,但我可以签收到。”
赵启明端起杯子,吹了吹:“行。先把能落字的落下来。”
窗外有叉车倒车,连续响了三声。周成低头找笔,赵启明把自己的递过去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坐着,谁也没有再提许工。
赵启明把笔帽咬在嘴里,翻开周成找出来的空白打印纸。纸张受潮,边角有点卷。他用手掌压平,先在最上面写了日期,又停下来。
“抬头写谁?”
“写项目名称吧。”
“全称。”
周成从手机里翻记录:“临港仓储二期设备采购及安装项目,合同编号……你等一下,我找合同照片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高,拇指在相册里往下划。里面全是现场照片,钢架、配电箱、贴着编号的木箱,还有几张拍糊了的送货单。赵启明看着他翻,没催,纸杯里的茶叶已经沉到底,杯壁上留下几道浅褐色的水痕。
“你们合同是跟总包签的,还是跟甲方?”
“跟总包。甲方是园区管委会那边。”
“总包公司全名?”
“华岳建设。”
“华岳建设后面有没有股份公司几个字?”
周成抬头:“这个我不确定。”
“那就不能凭印象写。回头财务拿这个卡你,问一句都麻烦。”
周成把手机递给他:“你看这里,盖章页。”
赵启明接过去,放大印章。红色印泥有一块缺口,字迹被扫描得发虚。他看了半天,把手机还回来:“先空着。让他们补全。”
“那项目名称也空着?”
“名称照合同抄,编号空着。编号错一个,后面还是要退。”
周成重新拿了一张纸,靠在墙边的旧文件柜上写。柜门没有关严,里面露出一截蓝色塑料文件夹。笔尖划过纸面时很轻,仓库里的机器声一阵一阵传进来,像远处有人拖着铁架子走。
写到第三行,他问:“说明里要不要写付款节点?”
“写。已支付多少,未支付多少,谁申请的,谁审核的。别写‘相关人员’,要写名字。”
“有些名字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职务,别替人编。”
周成看着纸:“这样是不是显得我们不配合?”
赵启明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:“现在不是显不显得,是以后能不能对上。你们领导要的是过审,我要的是有东西能往上交。”
门外有人喊周成的名字。周成没有应,低头把最后一行写完,撕下纸递过去:“你先看看,哪里不对你标出来。”
赵启明接过来,手指在纸边捻了一下。纸太薄,留下一个明显的折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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