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勤表上的事假签字并非本人
虹桥路的老房子临街,窗框掉了漆,雨一来,玻璃上全是细小的水珠。周师傅住在二楼最里面,门口放着两双拖鞋,一双鞋跟已经磨平。下午三点,他敲开林岑的门。
“还没吃饭吧?过来喝口茶。”
林岑刚下班,外套没脱,站在门后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茶?”
“普通的,龙井。你要喝咖啡我也没有。”
周师傅转身往里走,没等她答应。客厅很小,藤椅旁边堆着几只纸箱,纸箱上写着“威宁路旧物”。茶几中间摆了一只白瓷杯,杯口有一道缺口。
林岑坐下来,没碰茶。
“房东最近找过你吗?”周师傅问。
“哪个房东?”
“你这套的房东。姓顾的那个。”
“没找过。”
老人低头拨茶叶,水面转了两圈。“他说要卖房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一点。中介来过。”
“中介跟你讲什么了?”
“问我什么时候搬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没说什么时候。”
周师傅抬起眼皮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“你租约还有多久?”
“明年三月。”
“顾家说这栋房子要整批卖,可能有人来收。到时候租约算不算数,不好讲。”
“合同在我手里。”
“合同有时候没什么用。”他说完,拿起杯子吹了吹,手指微微发抖,“你住进来以后,有没有人找过你?姓顾的亲戚,或者街角店那边的人。”
“街角店?”
“就那家卖熟食的。旁边有个接待区,白天总有人坐着。你没看见?”
林岑想起威宁路口那间窄店,玻璃门上贴着转让,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椅。上周有个男人问她是不是新租客,她没理。
“见过一个。”她说,“不认识。”
周师傅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茶几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他问你什么?”
“问我房东住哪一间。”
“你说了吗?”
“说了,二楼最里面。”
老人没再喝茶。他侧过身,像是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。过了几秒,脚步停在门外,没有敲门。
周师傅压低声音:“你先别出声。”
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,鞋底在水泥地上轻轻蹭了一下。周师傅抬手指了指里屋,自己弯腰把茶几旁边的搪瓷盆往脚边挪了挪。盆里泡着几双袜子,水已经凉了,袜口浮着一层细小的绒毛。
林岑没有动。
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周师傅,在不在?”
声音不高,尾音拖着,像是不确定屋里有没有人。
周师傅用嘴型说:“别吭声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伸手摸索着桌沿,摸到一把旧钥匙。钥匙上拴着红色塑料牌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攥在手里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谁啊?”
“我,小唐。问你点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开个门说。”
周师傅没应。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,这次重一些,门板上的玻璃跟着颤。林岑看见门锁旁边贴着一块褪色的福字,纸边卷起来,里面露出发黄的墙面。
“周师傅,你屋里是不是有人?”小唐问。
“我一个人。”
“刚才有人从你这儿进去吧?我看见楼下电瓶车了。”
周师傅转头看了林岑一眼,嘴角压得很平。“我这儿没有电瓶车。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“新搬来的那个姑娘,是不是在你这里?”小唐说,“她租的房子有点问题,顾哥让问问。”
“她房子有没有问题,你去找顾家问。跑我这儿干什么?”
“顾哥说她不太配合。”
“配合什么?”
“就是登记一下,房子以后怎么安排,大家都省事。”
“人家合同没到期,登记你妈。”周师傅忽然提高了声音,咳嗽跟着冲上来。他咳了几声,手按在胸口,脸色白了一点。
门外没再敲。
林岑朝里屋看去,里面只有一张木床,床头堆着报纸和塑料袋,窗台上放着半瓶白酒。周师傅缓过气,把声音放低:“他还在。”
脚步慢慢往后退,踩过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,发出咯的一声。楼梯扶手被碰了一下,金属管震了很久。
林岑等到声音听不见,才问:“他姓唐?”
“谁知道真假。”周师傅把钥匙放到桌上,“你别从正门走,等会儿从后面出去。”
“后面有人吗?”
“白天没人,晚上不一定。”
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周师傅看着她,伸手把凉掉的茶端起来,嘴唇碰到杯沿,又放下。
“想让你搬。”
“想让你搬。”
周师傅把茶杯推到林岑面前,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湿痕。
“顾家跟你说过?”
“顾家说什么都不算。”周师傅看着门,“他们就是替人跑腿。上次来的是两个小年轻,穿一样的黑夹克,问我这里住几个人,还问有没有租客的电话。”
“你给了吗?”
“我像那么傻吗?”
林岑没喝茶。茶水里浮着几粒碎叶,颜色发黑。她把手机拿出来,调出之前拍的照片。接待区那本登记册只拍到了半页,后面的账目被一只文件夹压着,她当时没敢动。
周师傅看了一眼:“这东西你还留着?”
“拍了几张。”
“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要是找不到我,就找你。”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楼下的煤气表坏了,“虹桥路那边的接待区,账本不在柜台,放在里间。每天进出的现金都有记号,谁拿的,拿多少,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我给他们送过水。”
周师傅咳了一下,拿手背擦嘴:“老人家,没退休金,儿子在外地。儿子说你别管,管了也没用。可这房子要是真被收走,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林岑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帮他们看门?”
“看门有钱。”
他说完,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窗外有人拖着车经过,车轮压过井盖,发出一声沉响。周师傅把钥匙捏在手里,指节露出白色。
“后门在威宁路那头,出去以后别回头。你去接待区,把照片里的那一页再拍清楚。账目一旦对上,他们就不敢只说是房子有问题。”
“他们会承认?”
“承认不承认,纸在那儿。”
林岑收起手机:“你跟我一起去?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周师傅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“我这把年纪,走到虹桥路就喘。你替我看看,柜子底下还有没有一个蓝色文件袋。”
林岑看了他一眼:“文件袋里是什么?”
“我哪知道。柜子底下,灰多,可能是以前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你不打开?”
“我打开干什么。那是人家的柜子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帮他们看门?”
“看门归看门,拿东西是另一回事。”周师傅把钥匙递过来,递到一半又收回去,“你拍完就走,别在里面翻太久。接待区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白天一个,晚上一个。白天那个姓蒋,戴眼镜,个子不高。晚上换个女的,脸圆,头发烫得厉害。你进去以后先说找厕所,别一上来就问账本。”
“我看着像来找厕所的?”
“你穿这件衣服,像来找人的。”
林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,袖口沾着一点墙灰:“那我换一件?”
“现在没工夫换。”周师傅把钥匙塞进她手里,“后门出去,沿着弄堂走,过两个垃圾房,右边有个卖熟食的摊。别从大路上走,虹桥路口有摄像头。”
“你知道得挺清楚。”
“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,哪块砖松我都知道。”
他说着弯腰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盆。盆里放着两双旧布鞋,一把卷起来的雨伞,还有半瓶没有标签的消毒水。周师傅把雨伞拿出来,甩了甩伞面上的灰,递给她。
“带着,外面要下雨。”
“天气预报没说。”
“这边的天不用听预报。看晾衣杆,衣服收了,就是要下。”
林岑往窗外看。对面楼顶的铁架上,只剩几只空衣架,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楼下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抱着纸箱,站在垃圾桶边翻找,纸箱里露出几本发黄的练习册。
“周师傅,后门锁换过吗?”
“没换。上次坏了,拿铁丝捆的。你出去以后把门带上,别反锁。”
“要是有人问我呢?”
“你就说走错了。”
“走错哪儿?”
“随便。说找三号楼。这里的人不会管你,大家都忙着管自己的事。”
林岑把钥匙和雨伞一起收进包里。周师傅坐回椅子,胸口起伏得更明显。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,杯底在玻璃板上拖出一圈白印。
“蓝色文件袋,可能在最下面。柜门右边那格,先看账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他叫住她,“照片别开闪光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玻璃上会反光。叫人看见了,以为你在拍他们的脸。”
林岑走到门口,手刚搭上门把,楼道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。周师傅立刻闭了嘴,朝她摆了一下手。熟悉的脚步停在门外,有人低声说:“周师傅,今天水费谁收?”
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。
周师傅把水杯放回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水费在抽屉里,自己拿表看。”
“我问的是这个月谁收。”
“换人了。你找居委会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会儿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,没转动。那人骂了句什么,脚步慢慢往楼梯口去了。
周师傅抬了抬下巴。林岑开门,先把脸侧过去,等楼道里的脚步声下到二楼,才侧身出去。后门在过道尽头,油漆剥落,门缝里灌进一股潮气。她摸出手机,没开灯,沿着墙走过去。
铁丝还缠在门把上。她解开的时候,楼下有人咳嗽,接着是纸箱落地的声音。林岑停了一下,把蓝色文件袋塞进外套里面,拉链拉到胸口。
街上刚下过雨,虹桥路的车灯在积水里拖成长条。她站在屋檐下给沈砚发消息:出来了。对方隔了几分钟才回:威宁路,老地方。喝茶?
店在一排旧商铺中间,招牌换了新的,门框还是原来的。接待区摆着两张塑料椅,墙边的饮水机贴着“请勿倒剩茶”。沈砚已经到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边放着两只纸杯。
“周师傅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在撑。”
“文件呢?”
林岑看了他一眼:“先喝茶。”
沈砚把其中一杯推过来。茶水颜色很淡,杯盖没有扣紧,走动时晃出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
“你以前不喝这种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有人请。”
“现在没人请?”
“现在我自己付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把桌上的水擦掉。门外经过一辆公交车,玻璃上都是雨痕,站牌下挤着几个人。林岑把文件袋压在掌心下面,没打开。既然来了,就先把这杯茶喝完。
林岑端起纸杯,先吹了两下。杯里的茶叶贴在杯壁上,随着水晃动,沉下去又浮起来。她喝了一口,水温已经不高,带着一股塑料味。
沈砚看着她的手: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哪只?”
“右边。”
“搬东西碰的。”
“你现在还搬东西?”
“偶尔。”
“仓库里?”
“嗯。”
沈砚把纸巾折成四方块,压在刚才那片水渍上。纸巾很快透了,他又抽了一张,盖在上面。店里的老板从里间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,经过他们旁边时停了停。
“茶要续吗?”老板问。
“不用。”沈砚说。
老板看了林岑一眼:“热水在后面,自己倒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板把垃圾袋拖到门外,袋底在地上磨出一串湿印。门没有关严,冷风从缝里进来,吹得墙上的价目表发出轻响。林岑伸手把文件袋往里按了按,拉链边硌在肋骨上。
沈砚说:“我不是来跟你抢东西的。”
“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?”
“问问情况。”
“电话里不能问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“什么说不清?”
他低头看着纸杯:“周师傅那边,医院要补材料。原来的承包单位不认,说人不是在他们场地倒下的。”
“他是在卸货区倒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监控也拍到了。”
“监控只拍到他坐下,后面那段被挡住了。”
林岑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:“谁挡的?”
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摸出手机,点亮屏幕,又按灭。门外的雨已经停了,路边有人撑着没收好的伞,伞尖滴着水。
“你把周师傅的工牌拿走了?”他问。
“他家属让我保管。”
“工牌不是材料。”
“里面有门禁记录。”
“记录已经导出来了。”
“谁导的?”
“公司。”
“公司说导出来就导出来?”
沈砚抬头看她:“你这句话,留着当面说。”
“我说过很多遍了。”
“对谁说的?”
林岑没答。她把纸杯拿起来,指甲在杯沿上刮了一下。杯盖被她碰松,茶水沿着缝流到手背上。她抽纸去擦,沈砚伸手把剩下的纸巾推到她面前。
“明天上午,家属要去街道。”他说,“你别带这个文件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里面那份考勤表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周师傅那天被记了事假。”
店门外传来拖车的喇叭声,老板在门口骂了一句,让车别堵着。沈砚压低声音:“不是他签的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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