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4 天前

东七码头盒子与付款签字追查

张杨路上的雨刚停,路边梧桐树往下滴水。老周把车停在一家茶馆门口,没熄火,坐里头等了两分钟,才拎着公文包进去。
包间靠窗,玻璃上全是水汽。周经理已经到了,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,茶汤颜色很深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来了啊。”
“路上堵。”
“这边中午一直堵。”
老周坐下,没脱外套。服务员进来添水,周经理用手挡了挡壶嘴:“不用,够了。”
等人出去,老周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上个月工资,还是没到账。”他说。
周经理捏着杯盖,没马上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说:“财务那边在走流程。”
“流程走了半个月?”
“公司最近回款慢,大家都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大家都一样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但我这个月房租也要交。”
周经理笑了笑:“你先想想办法,过了这阵子就好了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贴着路边过去,车身上的广告被雨水冲得发白。老周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不重。
“东大名路档案室那批单子,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的,谁在管?”
周经理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财务说有几笔费用对不上。我想自己核一下。”
“你又不是财务。”
“那几笔是我经手的。”
“经手不等于你负责。”
老周看着茶水里浮着的一点碎叶子:“我没说我负责。我只是想知道,为什么同一批供应商,发票金额和付款金额差这么多。”
周经理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一声响。
“你在哪儿看到的?”
“系统里。”
“系统里的东西不能全信。”
“那信什么?”
周经理拿起烟盒,抖出一支烟,没点。他望向窗外,像在看街对面的店招。
“档案室钥匙还在你手上?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送到静安寺办公室来。”
“谁要?”
“我说送来。”
老周没有回答,把手机翻过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屏幕上有三条催款短信。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慢慢说道:“工资什么时候发?”
周经理把没点着的烟夹在指间。
“你先把钥匙送来。”
“钥匙送过去,工资就能发?”
周经理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,烟盒的塑料薄膜被捏出细响。
“你怎么总把两件事放一起说?”
“你也总把两件事分开说。”
门外有人走过,鞋底在地砖上拖了几下。前台的小姑娘探进半个身子,问周经理下午的客户是不是改到三点。周经理摆摆手,让她先出去。门重新关上以后,屋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声。
“老周,”他把烟搁在桌上,“公司现在什么情况,你不是不知道。回款没进来,项目又压着,大家都在等。”
“我也在等。”
“你一个人等,和公司一起等,能一样吗?”
“我房租不会因为公司困难少两千。”
周经理皱了下眉:“你这话说得没意思。”
“没意思的事情多了。”
老周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声音。他没有立刻走,手按着椅背,低头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快递单,收件人写的是“上海瀚远贸易有限公司”,地址在浦东外高桥。那家公司的章,他在报销单上见过很多次。
“钥匙我下午送过去。”他说,“档案能不能一起看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去年那几个月的合同、付款申请,还有签字页。”
周经理抬头:“这些不是你该看的。”
“我不看,财务让我补说明。”
“财务让你补,你就补你的。”
“凭什么补?单子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你经手过。”
“经手就是送过去、盖章、拿回来。谁决定付多少,不是我。”
周经理伸手把烟拿回来,终于点着。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着,火苗贴近烟头,烧出一小圈红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听了谁的话?”
“没人跟我说什么。”
“那你问这些干吗?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开屏幕,调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付款审批单,最后一栏的签字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这个章,不是我的。”
周经理看了一眼,伸手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章当然不是你的。”
“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我。”
“系统自动带出来的。”
“系统会自动填名字,自动盖章吗?”
烟灰落在桌面上,周经理没有去弹。他盯着那一点灰,过了几秒,才说:“你先把钥匙拿走,别在这里跟我抬杠。”
老周把手机收好。
“工资呢?”
周经理吸了一口烟,窗外公交车进站,喇叭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。
“发了会通知你。”
“哪天?”
“这周。”
“周几?”
“你问那么细干什么?”
“因为银行卡每天都扣钱。”
门外的电话响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没人接。老周松开椅背,走到门口时,周经理又叫住他。
“档案室里面的东西,别乱动。”
老周回头:“我只看我经手的。”
“看完放回原处。”
“原处是哪儿?”
周经理夹着烟,指了指窗边:“你自己找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门外的电话还在响,响到第四声,忽然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换了另一部电话接上。周经理把烟按进烟灰缸,烟头没有灭,冒出一缕细白的烟。
老周下楼,去张杨路边的茶馆买了两杯绿茶。一杯放在自己手里,另一杯拎着,走到东大名路附近的档案室时已经凉了。
档案室的门没锁。里面没开灯,百叶窗合着,纸箱一层一层靠在墙边。老周摸到开关,灯管闪了两下,亮起来,桌上的灰尘被照得发白。
他从手机里翻出合同编号,先查总账,再找对应的盒子。盒子上贴着蓝色标签,年份、项目名称、编号都写得清楚。他把盒子拖到桌上,茶放在旁边,揭开封条。
第一份是复印件,第二份也是。到第三份时,里面只剩一个透明文件袋,袋口敞着,纸张没了。
老周把文件袋倒过来,几粒订书钉掉在桌面上。
他拿手机拍了照,拨周经理的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东七码头那份合同,原件不在。”
“你找过了?”
“盒子里只有文件袋。”
“那就继续找。”
“谁动过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传来水声,像有人在倒茶。
“档案室钥匙不是一直在你手里吗?”
“你刚才让我拿走。”
“所以现在问我?”
老周看着桌边那杯凉茶,杯盖上沾着灰。他把文件袋重新放回盒子,没有封。
“付款审批单上的章,到底是谁盖的?”
周经理的声音低了下来:“你少管这些。”
“合同原件没了,审批单上有我的名字。这个也不归我管?”
“老周,别把事情想复杂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,脚步停在门口。老周抬头,看见玻璃上晃过一片黑色的衣角。等他拉开门,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ેણ
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
老周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回去。他看了一眼消防栓下面的监控,红灯亮着,镜头朝着档案室门口,外壳上蒙了一层细灰。走廊尽头的打印机突然响了两声,吐出一张纸,纸边卷起来,落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,是物业发的停水通知,日期已经过了三天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周经理发来一条消息:先把盒子封好,明天再说。
老周回了三个字:原件呢?
对方没回。
他把门关上,反锁,回到桌边。盒子里的文件袋薄得贴在底部,透明塑料上有几道新划痕。他拿出抽屉里的白手套,又放了回去。手套是公司统一买的,尺码偏小,戴上以后指头发麻。他直接用纸巾捏住文件袋两端,放到桌面中央。
桌旁的座机响了。
是前台。
“周总找你没有?”
“找过。”
“他说档案室那边有一份快递,让你签收一下。”
“什么快递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单子上写的东七码头。”
老周看着桌上的盒子:“谁送来的?”
“跑腿的吧。刚才人还在,现在下楼了。你要不要自己来拿?我这边要交接。”
“让他放哪儿了?”
“门卫室。你过去拿一下,或者我叫保安送上去。”
“别叫人送。你先放着。”
前台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,夹着键盘敲击。
“老周,你是不是又要加班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走的时候帮我把空调关了。今天行政说电费超了,要查办公室。”
“你们那边不是有感应吗?”
“感应坏了,修了两次也没好。你帮个忙。”
电话挂断后,老周把盒盖扣上。没找到封条,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,撕下一段,贴在盒缝上。胶带太短,只能横着粘住一半。他又撕了一段,压在第一段上面,拇指沿着边缘慢慢按平。
桌上的内线灯还亮着。
他伸手按灭,拿起盒子,掂了一下。里面的订书钉在纸盒底部轻轻滑动。
他把盒子夹在腋下,腾出手去拿桌上的手机。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,一个是前台,一个是物业。物业的号码他存过,名字后面还加了一个“空调”,看了一眼,他没有回。
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。靠近茶水间的那盏灯管一闪一闪,地上落着几滴水,像是拖把没有拧干。老周贴着墙走,盒子硌在肋骨上,透明胶带的边角蹭着衬衫。
电梯停在一楼,里面没人。他按了下行键,又低头看盒子。纸板上没有寄件人的电话,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,地址被压在折痕下面,只露出“东七码头”四个字。
电梯门开了,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。
“下去啊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帮我按一楼。”
老周按了按钮。
保洁阿姨看见他手里的盒子:“快递?”
“门卫那边的。”
“现在门卫还收快递啊?下午物业不是说不让收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问清楚,别到时候说丢了算谁的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电梯往下走,车轮被她用脚抵着,塑料桶里面有水晃动,碰着桶壁,一下一下地响。到了大厅,阿姨先出去,推车横在门口,老周侧着身子绕过去。
门卫室的窗户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保安,手里捏着半根烟,烟灰落在桌面的登记簿上。他抬头看了看老周,又看盒子。
“周工?”
“盒子呢?”
“哪个?”
“东七码头的。”
保安翻了一下桌角的快递:“这个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你先看一下单号。”
“没有单号,前台说的。”
保安把盒子递出来,手没有完全松开:“签字。”
“签什么?”
“领取登记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跑腿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“这个没写。”
老周看着他:“那我签了,东西有问题算谁的?”
保安把盒子往回收了收:“你不签就不能拿。刚才前台电话交代过了,说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她说是我的,不代表就是我的。”
保安皱了皱眉,把烟头按进纸杯里:“那你让前台下来讲。”
老周站在窗外,身后有人进大厅,鞋底踩过门口的水渍。保安低头翻登记簿,翻到一页,拿指甲在空白处点了两下。
“周工,签个名字而已。我们一天收这么多东西,也没时间跟你对。”
老周把盒子放在窗台上,伸手拿过笔。笔尖落下去前,他又停住了。
“你们登记写的是什么?”
“姓名、时间、件数。”
“寄件人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送件人呢?”
“跑腿的,走了。”
“那就把‘东七码头’写上。”
保安抬眼:“写哪儿?”
“备注。”
“备注没地方。”
“你往后挪一点。”
保安看着他,没动。门卫室里闷得厉害,风扇转动时发出松动的咔哒声。老周握着笔,指关节上沾了一点刚才撕胶带留下的白色纸屑。
保安看着他,没动。门卫室里闷得厉害,风扇转动时发出松动的咔哒声。老周握着笔,指关节上沾了一点刚才撕胶带留下的白色纸屑。
外面有人催促:“到底拿不拿?后面还有车。”
老周把笔放下,拿起盒子掂了掂。里面的东西没有晃动,沉得均匀,像是几罐密封好的茶叶。
“我先看看。”
“不能拆。”
“那我不签。”
保安把登记簿合上,电话又响了。他看了老周一眼,接起来,嗯了几声,最后把话筒按在桌上。
“前台叫你上去,二十三楼,静安寺那边的项目组。”
“谁找我?”
“姓余的。”
老周拿起盒子,保安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这个——”
“我不拿。”老周松手,盒子落回窗台,底部碰出一声闷响,“你们替我保管。”
他说完走进大厅。门口的地砖刚拖过,鞋底在上面打滑,他扶了一把玻璃门框。前台抬头看他,脸上没有笑,只把一张临时访客单推出来。
“身份证。”
“我上去过很多次。”
“今天系统里没有。”
“谁叫我上去?”
“余总监。”
她把证件递回去时,手指压着盒子的照片。那张照片是前台刚才拍的,盒面朝上,寄件栏只写了四个字:东七码头。
电梯里还有两个穿衬衫的人,袖口都卷到手肘。老周站在角落,闻到他们身上的烟味。电梯到十二楼停了一下,一个女人进来,抱着一摞蓝色文件夹,看到他手里的访客单,问:“也是喝茶的?”
老周没接话。
女人按了二十三楼:“那你们先喝,我去送盖章的。”
二十三楼的空调开得很低。余总监在玻璃隔断里面打电话,桌上摆着三只纸杯,杯底都压着同一张结算单。看到老周,她捂住手机。
“周工,你来了。这个茶,先放会议室吧。”
老周看着她:“谁买的?”
余总监把目光移到盒子上,停了两秒。
“先别问这个。尾款的事,财务卡住了。”
余总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屏幕还亮着,通话那头的人没有挂断。她朝里面指了指,示意老周把盒子放下。
“尾款什么时候能走?”老周问。
“不是我这边不走。合同上的验收单,你们项目部还没补齐。”
“验收单上个月就签了。”
“签的是阶段款,尾款还差一张现场移交记录。”
“现场移交给谁?”
余总监低头翻桌上的文件,翻了两页,又把那张结算单抽出来看。纸边被杯底压出一道湿印,印章的位置有些糊。
“这个我不清楚,施工那边应该知道。”
“施工那边说找你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有人说话,余总监抬眼看了看老周,伸手把免提按掉。
“周工,今天不是专门谈这个的。”
“那我过来干什么?”
“我不是叫你来的。”
“你们余总监叫的。”老周举了举访客单。
余总监看见那四个字,脸色没有变化,只把手机往文件夹底下压了压。
“可能是前台登记错了。”
“盒子也是登记错了?”
她没回答。会议室的玻璃门半掩着,里面传出打印机连续吐纸的声音。一个年轻人抱着插线板从门口经过,停下来问:“余姐,东码头那批单子放哪儿?”
余总监立刻转头:“先放档案室,别在这儿说。”
年轻人看了看老周,手里的插线板拖过地面,塑料外壳碰到门槛,发出一声响。他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老周把盒子放到桌角,纸盒底部沾着一点灰,灰里夹着细小的红色塑料屑。
“我带回去?”他说。
“先放着。”
“放多久?”
“等会儿有人拿。”
“谁?”
余总监重新拿起手机,像是没听见。过了一会儿,她对着电话说:“款项已经提交了,流程在财务,不在我这里。嗯,今天不一定,最晚下周一。”
她说完挂断,揉了一下眉心。
老周站着没动:“我的人这个月工资还没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办。”
“周工,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简单。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那你让管事的人出来。”
余总监看着他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下午我给你一个答复。”
“今天上午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老周低头看了看盒子:“我想知道这东西是谁送的。”
余总监没有接话。玻璃门外,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了一声,门开了,几个人同时朝这边看过来。前台送上来的那张访客单被风吹动,露出下面另一张纸的一角,纸上印着“东七码头仓储改造项目”几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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