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杨树浦路八十七箱货物与蓝皮账本对账记录

武宁路的旧车库还在,门脸比记忆里矮了一截。卷帘门拉到一半,里面堆着两辆没牌照的电瓶车,墙角一台落满灰的冰柜,插头垂在地上。
周启明把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,隔着车窗往里看了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“来了啊。”陈立军坐在折叠桌后面,手边摆着一只白瓷茶壶,壶嘴缺了块漆。
“路上堵。”
“武宁路哪天不堵。”
陈立军笑了一下,拿热水冲杯子。桌上放着三只玻璃杯,其中一只杯底还有没擦干净的茶渍。
“老曹呢?”周启明问。
“他说有事,晚点。”
“他每次都晚点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周启明没接话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车库里有股潮味,混着机油和隔夜茶叶的味道。外面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卷帘门跟着震。
陈立军把茶推到他面前。“喝点,黄山毛峰。朋友送的。”
周启明看了眼杯子,没动。“你这儿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了?”
“人总要变的。”
“账也变了?”
陈立军倒水的手停了一下,水沿着杯口溢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他拿纸巾擦,擦了两遍。
“什么账?”
“去年杨树浦路那单。”
“去年不是结过了吗?”
“结的是货款。”
“分成呢?”
陈立军抬头看他,脸上的笑没了。“你今天过来就是讲这个?”
“喝茶不是你叫我来的?”
“我叫你来叙叙旧。”
“旧也叙了。茶我还没喝。”
陈立军往后靠在椅子上,椅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。“周哥,这事你别急。档案室那边的单子还没完全对上,差几张出入库单,曹哥在弄。”
“我昨天去过中山北路。”
“你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查东西。”
“谁让你查的?”
“没人让。我自己去的。”
陈立军盯着他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门外有人停下来问路,朝里面探了探头。他没应,等那人走远,才压低声音说:“有些东西,查得太细,大家都不好看。”
周启明端起杯子,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周启明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
“你们不好看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周哥,话不是这么说。”陈立军拿起暖水瓶,给自己也倒了半杯。水已经不热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那批货是老曹经手的。你跟他有过节,别把什么事都往我这儿按。”
“我跟他有什么过节?”
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陈立军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。烟盒被压扁了,边角沾着一点茶渍。
“抽不抽?”
周启明抽出一支,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没有点。
陈立军掏出打火机,拇指按了几次,火苗窜出来,又缩回去。里面的气不够,打到第四下才着。他先给周启明点上,再给自己点。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,窗外传来叉车倒车的蜂鸣声,一声接一声,隔着墙听不真切。
“杨树浦路那个仓,晚上十点以后进过三辆车。”周启明说。
“进车很正常。”
“车牌不正常。”
“什么车牌?”
“两辆套牌,一辆没有登记。”
陈立军的烟灰掉在裤子上。他低头弹了弹,灰落到地上,和鞋边的泥混在一起。
“你还真查得细。”
“单子上写的是一辆。”
“可能司机分两趟。”
“那为什么只记一趟?”
“漏记了呗。仓库忙的时候,谁能一张张对。”
“少了八十七箱。”
“什么八十七箱?”
“账上没有,仓里也没有。”
陈立军把烟夹在两指之间,半天没吸。他看向门口,确认百叶窗后没人,才说:“周哥,这种事你跟我说没用。你要找,就去找老曹。”
“老曹让我找你。”
“他让你找我?”
“他说你手里有底。”
陈立军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他这是把水往我这边泼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你把话说大了。”他拿起桌上的抹布,擦那圈已经干掉的水痕,“八十七箱,按什么货算?纸面上的,还是实际装车的?你要是说不清楚,最后就是你记错了。”
周启明没有接话,烟灰烧到滤嘴前端,自己掉下来,落在桌面上。外面有人喊陈立军的名字,他没动。过了几秒,门被敲了两下。
“陈经理,财务找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现在过去吗?”
“等会儿。”
门外的人应了一声,脚步慢慢走远。
陈立军把身子往前挪了挪。“账我可以给你看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看完就算了。”
周启明看着他:“看完就算了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别再往下问。”
“那我看什么?”
陈立军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,钥匙圈上挂着一块发黄的塑料牌。他没有递过去,只搁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档案室的。中山北路那边。你明天上午去,找老许,他知道柜子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我去不合适。”
“你怕老曹?”
陈立军抬眼看他:“我怕什么,你心里没数?”
周启明把钥匙拿了起来。塑料牌缺了一角,背面用黑笔写着“7-3”。
“七号柜,第三层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回停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陈立军立刻把烟头按进烟灰缸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陈经理,财务说等你。”
“马上。”
脚步没有走。过了一会儿,门外的人咳了一声,才离开。
周启明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。“八十七箱到底是什么?”
陈立军低头整理桌上的单据,几张纸翻来翻去,始终没有翻出答案。
“不是茶叶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看完账再说。”
“老曹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陈立军停了一下。“他儿子住院了。”
周启明愣住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个月。肾上有问题,要做手术。钱不够,东拼西凑。”
“他跟你借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陈立军把那张沾了水的纸抽出来,递到他面前。纸上只有一行模糊的车号,下面盖着半枚红章。
“老曹说,只要这件事别再翻,他会把钱想办法补上。”
周启明看着那行车号,忽然说:“所以你们拿我的名字去签了?”
陈立军没有抬头。
外面财务又喊了一声。这次声音近得像贴在门板上。
周启明把纸攥皱了。“你说看完就算了,是让我替你们把账看明白,还是替你们把嘴闭上?”
陈立军把笔帽扣上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先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难听?”周启明抬眼,“单据上是我的名字,车是我的车,出了问题也是我去解释。你跟我说难听?”
“车不是你的。”
“登记在谁名下?”
陈立军没接。
财务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女人探进半张脸:“陈经理,下午那批货还要不要过磅?磅房等着呢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还要等多久?”
“我说等会儿。”
门缝合上,外面传来高跟鞋踩过水泥地的声音,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像是在听里面有没有继续吵。
周启明把纸摊平,拿手掌压着皱痕。“八十七箱,什么货?”
“你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“这句话你应该跟老曹说。”
“老曹没拿公章。”
“我也没拿。”
“你拿了车钥匙。”
周启明看了看自己口袋,笑了一下,笑意很快没了。“钥匙是你给我的。你说仓库那边临时缺人,让我去把车开回来。”
“车确实要开回来。”
“顺便把八十七箱东西带回来?”
陈立军拿起烟盒,里面只剩两支。他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,没有点火。
“货现在还在仓库。”
“哪个仓库?”
“北库。”
“北库什么时候多了东西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谁放的?”
陈立军转过脸,看向窗外。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,把对面厂房的墙切成一条一条的灰色。
“你今天先把账对完。”
“对完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周启明把那张纸折成四折,塞进自己的衬衣口袋。“我不去北库。”
陈立军终于抬头:“你不去,谁去?”
“你。”
“我下午有事。”
“老曹呢?”
“我说了,他儿子住院。”
“那就让他住院,不要让他签字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立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放回烟盒。“你跟谁学的,话说得这么绝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
“陈经理,北库那边来电话了,说车到了,人没到。”
陈立军闭了闭眼,冲门口说:“知道了。”
周启明站起身,椅脚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一声。“谁开的车?”
陈立军没回答。
“谁开的车?”周启明又问了一遍。
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:“陈经理,车牌是沪丙六——”
陈立军猛地拉开门:“行了,别在这里说。”
那人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串沾泥的单据,话卡在半截。周启明看见他胸牌上写着“仓储:小孟”。
小孟看了看两个人:“那现在货卸不卸?”
“先封着。”陈立军说。
“封多久?”
“我说先封着。”
小孟点点头,转身往走廊走。刚迈出两步,陈立军又叫住他:“车上的钥匙呢?”
“在司机手里。”
“让司机把钥匙送进来。”
小孟回过身:“司机说他要等回执。”
陈立军捏住眉心。“让他等。”
周启明站在门边,手还插在口袋里。“我去北库。”
陈立军看他。
“我去看看那八十七箱到底是什么。”
周启明站在门边,手还插在口袋里。“我去北库。”
陈立军看他。
“我去看看那八十七箱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你去看,能看出什么?”陈立军说,“封条在,单据在,车也在。你去了就是多一个人站着。”
“那我不去,等你把它变成八十六箱?”
陈立军脸上的肉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按了几下,递给周启明看。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,号码没有存姓名。
“别到北库。有人在等你。”
周启明扫了一眼,把手机还回去。“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就信?”
“我是不信,所以才让你别去。”
走廊尽头有人咳嗽。小孟没有走远,靠在消防栓旁边,手里的单据卷成一筒。周启明看见他,转身回了屋,把门带上。
“监控呢?”他问。
陈立军打开电脑。仓库门口的画面抖了几下,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。白色厢式货车倒进画面,车尾下来一个人,穿深色夹克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没有进仓库,只在门边站了十几秒。随后车里又下来一个人,拎着一只黑色塑料袋。
“看得清吗?”周启明问。
“脸看不清,车牌能看清一半。”
“司机呢?”
“司机说他只负责开车。”
“那谁负责装货?”
陈立军没有回答。他把画面暂停,放大。黑色塑料袋上印着一家茶楼的名字,字很小,下面的地址却清楚,是杨树浦路。
周启明盯了几秒,说:“先把账对了。”
“已经让财务在对。”
“不是财务那本。把你手里那本拿出来。”
陈立军看着他,慢慢拉开抽屉。里面放着一本蓝皮账,边角沾着茶渍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,司机还在等回执。
陈立军把蓝皮账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翻开。他先摸出裤兜里的纸巾,擦了擦手指,又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。
“你要看哪一页?”他说。
“从上个月开始。”
“上个月哪天?”
“第一天。”
“那得翻一阵。”
周启明看了他一眼:“你慢慢翻。”
陈立军低下头,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。账本受过潮,翻页时发出细碎的粘连声。每一页上都写着日期、车号和几个缩写,有些地方用红笔划掉,旁边补了新的数字。周启明没有坐,他站在桌边,手按着桌角。桌角的贴皮已经翘起来,里面露出一条发黑的木头。
“这本谁记的?”
“轮着记。”
“谁轮到谁?”
“值班的人。”
“值班表呢?”
“在后面。”
陈立军翻到最后几页,那里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排班表,边缘被油手捏得发亮。他抽出来摊平,压在账本上。
“你看,三个人一班。”
“凌晨那班是谁?”
“老胡和小孟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白天。”
“白天也能进仓库?”
“我管仓库,门钥匙在我手里,怎么不能进?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小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陈经理,司机说要走了,回执还开不开?”
陈立军没有应。周启明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,听了几秒又挂断。
“让他等。”
“他等着也要算时间。”
“算多少?”
“按平时。”
“平时是多少?”
陈立军抬头:“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?”
周启明伸手,按住账本上那一行被红笔圈过的数字。纸面有一道凹痕,像是写字时用了很大的力。
“这一车,十二箱,出库单上是十箱。”
“装错了。”
“谁装的?”
“仓库的人。”
“仓库的人是谁?”
陈立军把排班表重新折起来,动作很慢:“周总,账可以一笔一笔对,话不能这么问。下面的人听见了,明天都不干活。”
“明天不干活,今天就能少两箱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电脑风扇转得很响,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停着,车尾白漆被灯光照得发灰。陈立军伸手把画面关掉,黑屏里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脸。
小孟又敲门:“那我叫司机进来?”
“叫。”陈立军说,“让他把车钥匙也带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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