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一九号房产分割记录
东长治路的雨下得密,窗玻璃上一层水,外面的霓虹被冲成几团发虚的颜色。老屋在四楼,楼道灯坏了两盏,林敏拎着菜上来时,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湿印。陈放已经烧好水,坐在餐桌边拆一块普洱茶饼。电视没开,屋里只有水壶跳闸后的咔哒声。
“今天回来得早。”林敏把菜放进厨房。
“嗯。”
“吃过了?”
“没。等你。”
她洗了手,出来看见他手机扣在桌面上。屏幕亮了一下,震动很短。陈放伸手按住,没翻过来。
林敏把湿头发拢到耳后:“谁啊?”
“广告。”
“广告半夜十点多发?”
“现在还没十点。”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时针刚过九点半。陈放把茶饼掰下一小块,放进紫砂壶里,动作慢,手指上沾了些碎末。
“你手机刚才也响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的?”
“嗯。”
林敏从包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你问他了吗?
她看了两秒,抬头:“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陈放接过她手里的手机,扫了一眼,又递回来,“发错人了吧。”
“你不认识这个号?”
“不认识。”
水重新烧开,陈放提壶冲茶。第一道水沿着壶口流下去,茶叶在里面慢慢舒展开。他倒掉,又冲第二遍,给她面前放了一杯。
林敏没喝:“你那条呢?”
“哪条?”
“你手机上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说广告吗?”
陈放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:“那你不是也说发错人?”
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忽然响起来,像有人在墙后低声喘气。林敏拿起茶杯,碰到嘴唇,又放下。
“下午我去过威海路。”她说。
“办事?”
“调解室。”
“你跟谁调解?”
“房子的事。”
陈放垂眼拨着壶盖,盖沿磕在壶口上,发出一声轻响:“419号那套?”
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“你上星期不是说过。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在陈放手边。他没有立刻拿,林敏也没有动。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,桌上的茶汤一点点凉了。
陈放拿起手机,屏幕上的通知只露出半行字。他用拇指往下一按,消息被展开,停了两秒,才扣到桌面上。
林敏看着他的手:“谁的?”
“中介。”
“哪个中介?”
“上次那个。”
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“问房子还卖不卖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没回。”
“你不是要卖吗?”
陈放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,壶底在玻璃桌面上拖出一点闷响:“现在不卖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
“刚刚。”
“刚刚是多久?”
“你进门之前。”
林敏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那你还挺快。”
陈放没有接话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着。厨房水槽里有两只没洗的碗,碗沿粘着一圈冷掉的汤汁。窗外一辆公交车经过,轮胎压过积水,水声贴着玻璃拖过去。
林敏伸手去拿茶杯,杯底已经凉了。她站起来,把茶倒进水槽,顺手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太大,溅到袖口上,她关小了一点。
“你跟他们说了不卖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为什么。”
“那套房子挂了快两个月,今天突然不卖。中介会信?”
“信不信是他的事。”
“陈放,你别跟我绕。”
他坐在桌边,抬头看她:“我绕什么了?”
“419号那套房,产权上有你的名字,也有我的名字。你要卖,至少要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?”
“你说的是考虑。”
“考虑完了。”
“考虑完就能自己撤?”
“我没撤。中介那边还没签合同。”
林敏关掉水龙头,手上沾着的水在裤缝上擦了两下:“你是不是去了银行?”
陈放的手停住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调解室的人问过贷款的事,说有人查过抵押记录。”
“我查自己的房子,不行?”
“那套不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陈放把手机拿起来,按亮,又按灭。屏幕映出他半张脸,眼睛被黑色边框截在里面。
“调解室怎么说?”他问。
林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拿起抹布,擦桌上被茶水浸湿的一小块地方,来回擦了几遍,玻璃还是有一层雾。
“说下周三再去一次。”
“还要去?”
“对方没到。”
“谁没到?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她把抹布搭回水槽边,转身时碰到了椅背。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撞上墙。墙上的挂钟慢了一分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声音在厨房里听得很清楚。
陈放说:“周三我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该去就去。”
“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是你说房子的事吗?”
林敏看了他一会儿:“是房子的事。也是你的事。”
陈放把手机放回桌上,桌面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我的事是什么?”
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林敏低头看水槽里的杯子。杯底还剩一点茶,颜色已经淡了,几片碎茶叶贴在玻璃上。她拧开水龙头,水声盖住了几秒钟。
“调解室问账本。”她说。
陈放没出声。
“还问欠条。”
“什么欠条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我问你。”
林敏把杯子冲了一遍,放到沥水架上。又拿起另一只,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。她倒进水槽,茶叶顺着水流贴在不锈钢滤网上。
“他们说有人拿着东西去过。”她说,“账本,欠条,还有一张存储卡。”
陈放的手指在桌边停住了。
“谁拿的?”
“他们没说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这些?”
“调解室的人说的。”
“他们看过?”
“问我有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?”
林敏关了水龙头。厨房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冰箱压缩机在里面嗡嗡地响。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本来就没有。”
“你那张卡呢?”
陈放抬起眼睛:“什么卡?”
“别装。”
“我装什么?”
“你书房抽屉里的那张。”
“你翻我东西?”
“我找房产证。”
“房产证在我这儿。”
“我后来才知道。”
陈放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。他没有往书房走,只站在原地,身体挡住了半扇通往客厅的门。
“你拿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张卡不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问我?”
林敏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。茶壶嘴磕到杯沿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周三你跟我去。”她说。
“账本也在你那儿?”
她没有回答。
陈放拿起外套,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,掉在桌下。他弯腰去捡,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419号,别再查了。
陈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把手机反扣在掌心里。
“谁发的?”林敏问。
“广告。”
“什么广告写四一九号?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你手机亮着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林敏把杯子放回桌面,茶水沿着杯口洇出一圈。她抽了张纸巾,慢慢擦着桌上的水,没有抬头。
“周三几点?”
“你不是都安排好了?”
“你去不去?”
“我不去,你一个人也能进去?”
“我去找人,不是去参观。”
陈放把手机塞回口袋,外套搭在臂弯里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,已经十一点二十。客厅没开大灯,电视机黑着,窗外高架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地掠过玻璃,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卡上的钱你动过没有?”林敏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张卡为什么在书房?”
“我以前工资卡,放那儿怎么了?”
“里面还有多少钱?”
陈放没出声。
“你不说我也查得到。”
“查得到你还问。”
“我想听你自己说。”
他把外套放到椅背上,转身去开冰箱。里面只剩两瓶矿泉水、一盒鸡蛋和半袋洗好的生菜。冷气涌出来,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贴。他拿了一瓶水,瓶盖拧了几下才松开。
“八万多。”他说。
“八万多是你的?”
“工资。”
“你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,哪来的八万多?”
“奖金,股票,还有以前剩的。”
“你以前剩下的钱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陈放喝了一口水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告诉你以后,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林敏的手停在桌边。纸巾被她捏成一团,指甲边缘泛白。
“所以你准备拿去买房?”
“买什么房?”
“静安那套。”
“那套房不是我的。”
“合同上写的是谁?”
“你不是看过了吗?”
“我问你。”
陈放把瓶子放在台面上,瓶底碰到石英石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楼下有人拖着垃圾桶经过,轮子卡在路沿上,连续磕了几下。
“周三到了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林敏抬眼:“你别把我当外人。”
“你翻抽屉的时候,也没把我当家里人。”
林敏把那团纸巾放到桌角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我翻的是你书房的抽屉。”
“书房也是家里的。”
“那你把工资卡放自己离岸账户里干什么?每个月让我去查账,奖金到账一声不吭。你跟防贼一样防着我。”
“卡里没有钱。”
“没钱你藏什么?”
“习惯。”
“什么习惯?”
陈放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挪了挪,给自己腾出一小块地方。桌上还放着林敏没吃完的半碗面,面汤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。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,咬断,没咽下去就说:“你现在开始跟我讲习惯了?”
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我想听你说实话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你说八万多是你的。这个算实话?我问的是,静安那套房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陈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九点四十七分,秒针走得很慢,经过每个刻度时都没有声音。
“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。”
林敏嚼面条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你爸不是早就把房子卖了吗?”
“卖的是浦东那套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还有一套?”
“去年。”
“去年你就知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去年为什么不说?”
陈放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水池边,把自己的杯子冲了冲。水流太大,溅到袖口,他关小了水龙头,用拇指把杯沿擦了一圈。
“说了有什么用。”
“至少我知道你不是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的是你每个月拿一万八工资,房贷还有二十年,车子要保养,孩子下学期报班。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一套静安的房子。”
“那房子现在也不能住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住?”
“租出去了。”
“租金呢?”
“进我自己的账户。”
林敏把筷子放下,筷尖碰到碗沿,落了一点汤在桌布上。
“你挺会安排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钱都在你那边。房子在你那边。连你爸留的东西都在你那边。那我算什么?”
陈放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那只玻璃杯。
“你是我老婆。”
“这句话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要我说什么?”
林敏看着他:“周三谁去签字?”
“我。”
“我不能去?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合同,看房产证,看你这些年瞒我的东西。”
陈放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杯底残留的水顺着玻璃往下流。她起身去拿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银行的短信还停在那儿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周三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上班。”
“请假。”
“请不了。”
“你老板不让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去你公司找你。”
陈放低头看她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你别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你不是说我不是外人吗?那我去看看,应该不影响吧。”
陈放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回沥水架,杯口碰了一下旁边的碗,声音很轻。
“你去公司也没用。”
“怎么没用?”
“那是工作。”
“你工作里有房子,有合同,有你爸的东西,我不能看?”
“林敏,别把事情搅在一起。”
“是你先搅的。”
她拿起手机,点开那条银行短信,往他面前递了递。
“这笔钱哪来的?”
陈放没接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转身去关水龙头。水槽里还放着晚饭的碗,油花贴在水面上,厨房的灯照过去,浮着一层薄薄的白。
“卖东西。”
“卖什么?”
“茶。”
林敏愣了下:“你爸那些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都没了吗?”
“没说过。”
“你说过。你说他住院的时候就清掉了。”
陈放抽了张纸巾,把台面上那点汤擦掉。纸巾在桌布上来回压了两遍,汤渍还是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子。
“有一部分没清。”
“卖了多少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她盯着他:“钱进我账户,也跟我没关系?”
陈放把脏纸巾攥在手里,没有扔。他站在桌边,背后是挂着的两只茶杯,杯壁上有细小的裂纹。
“那是给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你不是一直说要钱吗?”
“我要的是家里的账,不是你突然塞一笔钱过来,让我猜。”
他抬头看她,过了几秒,说:“周三别去公司。”
“你怕我去?”
“我不想让别人看笑话。”
“谁的笑话?”
陈放没说话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林敏低头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地址:威海路附近,调解室,周三上午九点半。她把屏幕转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调解员发的。”
“你已经约了?”
“房子的事,先谈一下。”
“你准备卖房?”
“不是卖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分。”
林敏看着那一个字,手指慢慢从手机边缘收回来。厨房里很安静,楼下有人拖着车经过,铁轮在水泥地上断断续续地响。
“你想怎么分?”
“周三再说。”
“我现在不能听?”
“现在说了也没用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陈放刚才倒扣的玻璃杯。杯底还有一点水,她用手指蘸了蘸,抹在桌布的汤渍上,颜色更深了。
“那你明天陪我去喝茶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外面。找个咖啡馆。”
“我不喝咖啡。”
“我也没说喝咖啡。”
“喝什么?”
“茶。”
“那就喝茶。”
陈放把杯子拿回来,放在自己手边。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你不是说周三再谈吗?”
“喝茶又不是谈房子。”
“那你叫我去干什么?”
“坐一会儿。”
“在家不能坐?”
“家里坐着你也不说话。”
陈放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句。他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,里面只剩两支,抽出一支夹在手里,半天没有点。
林敏起身去厨房,把电饭煲的内胆端出来。锅底粘着一层米,已经凉了,她接了点热水泡着,又把水池边的碗一个个冲过。陈放听着水声,手里的烟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“明天上午我有会。”他说。
“那下午。”
“下午也有事。”
“你每天都这么忙?”
“最近是。”
“最近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敏关掉水龙头,拿抹布擦灶台。灶台上有一圈干掉的油,抹布推过去,油印变成几道发白的细痕。
“你跟那个律师见过了?”
陈放抬起头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你手机里有她的电话。”
“她是中介那边介绍的。”
“房产律师?”
“咨询一下。”
“咨询什么?”
“房子的事。”
“除了房子,就没别的?”
“还有什么?”
她把抹布拧干,水从指缝里淌到水池。林敏没有马上回答,转身把锅盖盖上,像是忽然忘了刚才问到哪里。
楼道里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接着是邻居家的孩子哭。哭了两声,女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,门很快关上。陈放起身,把窗户关小了一点。夜里的风从缝里进来,带着煤气灶和潮湿墙面的味道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。”林敏说,“静安那边有一家茶馆。”
“太远。”
“你开车。”
“车送去保养了。”
“坐地铁。”
“你不是不喜欢坐地铁?”
“我明天喜欢。”
陈放把烟放回盒子里。
“几点?”
“你三点到就行。”
“喝完茶呢?”
“喝完各走各的。”
“你还有别的事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他看着她,像在等她把话说明白。林敏把手机拿起来,给那家茶馆发了条消息,问还有没有靠窗的位置。对方过了很久,回了一个“有的”,后面跟着一个定位。
她把定位转给陈放。
“别迟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也别带别人。”
陈放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“我带谁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林敏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。烟味从客厅慢慢飘过来,贴在刚洗过的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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