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路上两人赶去医院
南京路的灯刚亮起来,橱窗里的人模特穿着秋装,玻璃上全是过路人的影子。陈屿站在世茂门口,看了三次手机。林乔从地铁口出来,手里拎着一杯便利店咖啡,杯盖没扣紧,走两步就洒一点。
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她问。
“客户临时放我出来,正好在附近。”
“张江到南京路,正好?”
“打车过来的。”
林乔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她今天穿的鞋后跟磨破了,走路有点偏。陈屿伸手想接她的包,她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“没事,没多重。”
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南京路上有人举着手机拍灯牌,旅行团停在路口,导游拿着小旗子喊集合。林乔问他吃饭没有,他说吃过了。其实下午四点多只在公司楼下买了一个饭团,包装袋还压在电脑包最里层。
“我妈今天又问了。”林乔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婚期。她说再不定,亲戚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陈屿低头看路面,雨水干了以后留下许多灰白的印子。
“那就定呗。”
“定哪儿?你房子看了吗?”
“看了几个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就,普通的。”
“多大?”
陈屿停了半秒:“五十来个平方吧。”
他没有说那些房子都在外环,押一付三,算上中介费要先拿出两万多。林乔也没说,她下午刚把中介发来的房源删掉了。她想租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,哪怕只有三十平方米,也不想每天在地铁里站两个小时。
两人走到咖啡店门口,林乔推门进去。里面的位置几乎满了,靠窗一桌有人开着视频会议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坐一会儿?”她问。
“我得回公司。”
“又加班?”
“还有点东西没弄完。”
她把咖啡放在桌上,杯底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不是说客户放你出来了吗?”
陈屿看着她,没解释。窗外的车流贴着南京路慢慢移动,红色尾灯连成一排。假期还没开始,张江那边的办公室已经有人在群里催数据了。
陈屿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有马上拿出来,过了几秒,才按住屏幕看了一眼。
“谁催你?”林乔问。
“群里。”
“客户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回什么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一个嗯?”
“还能回什么。”
林乔把吸管外面的塑料纸一点点撕下来,撕到中间断了。她捏着那截纸,在桌边绕了一圈,没找到垃圾桶,只好压在杯套下面。
“你今晚几点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明天还去看房吗?”
“看。”
“你别每次都说看,最后又没去。”
陈屿抬眼:“我什么时候说了不去?”
“上个礼拜六。”
“那天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公司临时开会。”
“你们公司周六也开会?”
“偶尔。”
“你们这个偶尔,挺经常的。”
旁边那桌的电脑传出一阵女声,像是在讲季度预算,停顿时能听见键盘敲击。店里的空调温度低,林乔把手缩进袖口,咖啡表面的奶泡已经塌了,露出一圈发黄的水印。
陈屿站起来,拿起手机和车钥匙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坐都没坐。”
“下次吧。”
林乔没有拦他,只把自己的包往旁边挪了一下。陈屿走到门口,推开玻璃门,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。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像是想起什么,又转身回来。
“押金的事,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我没催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这个干什么?”
陈屿看着她,手还扶着门把:“房子总要租的。”
“租你看的那种?”
“先住着。”
“离公司那么远,住进去以后你每天几点起?”
“早一点。”
“早一点是几点?”
“六点半。”
林乔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你现在八点都起不来。”
陈屿没有接。他把门松开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巾动了一下。
“晚上我给你发房源。”
“别发那种一看就是群租的。”
“不是群租。”
“厨房和厕所不能跟人共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窗户得能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别为了省那几百块,找个连床都没有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雨后发灰的街道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他马上接了起来。
“喂,张总。”
门关上以后,林乔听不清他说什么,只看见他站在路边,肩膀微微弯着,一只手按在耳边。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,苦味留在舌根上。
门外的雨水顺着路沿往下淌,陈屿背对着玻璃,听了半天,只说:“张总,周一之前我会补上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他抬起眼,看见林乔还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放着两只杯子,一只空了,一只没动。
“不是我不想还。”他说,“我妈那边突然要做手术。”
林乔的手停在杯沿上。
陈屿很快把电话挂了。过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,外套肩膀上沾了细小的水珠。他没有坐,先走到吧台,把手机放在收银机旁边。
“老板,刚才那桌多少钱?”
老板娘看了一眼单子:“一百八十六。”
“怎么是一百八十六?”
“你们点的两杯手冲,一份巴斯克,还有一壶热水。热水不收钱。”
林乔抬头:“我们没点巴斯克。”
老板娘翻了翻夹在本子上的单据:“你们这桌的单。”
“不是我们的。”林乔说。
陈屿拿过单子。日期、时间都对,桌号也对,下面还有一个潦草的签名。他看了几秒,问:“谁签的?”
“你们店员说是你朋友。”
“我没有朋友在这儿签单。”
林乔盯着那张纸:“你上个月是不是也来过?”
陈屿没说话。
“账是挂在你名下的?”
“就几次。”
“几次是多少?”
老板娘在旁边擦杯子,没插话。陈屿把单子放回柜台,声音压得很低:“先别在这儿说。”
“那去哪儿说?你房子还没租,账已经挂了一堆。张总刚才让你周一补钱,是咖啡店的钱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欠他钱?”
陈屿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:“我借了十万。”
林乔没立刻出声。店里咖啡机开始泄压,尖细的声音断断续续。她问:“给谁治病?”
“我妈。”
“你不是说,医保能报一大半吗?”
“报完也要先交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能拿出十万吗?”
“我拿不出。”她说,“但我至少知道你在拿我们的钱填什么坑。”
陈屿的脸色变了:“什么叫我们的钱?”
“什么叫我们的钱?”
陈屿把声音放大了一点,柜台后的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们一下,又低头去理杯垫。
林乔没有退:“你说要合租的时候,跟我讲得很清楚。押一付三,房租一人一半,水电各算各的。现在你把借来的钱填到哪儿去了,跟我没关系?”
“我没拿你的钱。”
“房租呢?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陈屿伸手去拿那张账单,被她先压住了。纸边从她掌心露出来一点,上面有一圈浅褐色的咖啡渍。
“松手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这里不方便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挺方便的吗?”
他看了眼门口。玻璃门外有辆送货的三轮车停在路边,车上的塑料筐摞得很高,司机蹲在地上抽烟。街角的红绿灯换了一次,行人从斑马线上过去,没人往店里看。
老板娘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,终于开口:“要不你们出去讲?后面还有人点单。”
林乔松开手,把账单推回去:“出去。”
陈屿拿起外套,先走到门边。他没有替她拉门,林乔自己推开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。外面的风带着湿气,地面刚被洒水车冲过,窨井盖旁边积着一层黑水。
他们站在店门侧面的遮雨棚下。陈屿掏出烟,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着。他吸了一口,没把烟吐出来,过了会儿才从鼻子里慢慢散出来。
林乔说:“十万什么时候借的?”
“去年年底。”
“借给你妈看病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还?”
“前面一直在住院,后来又做了手术。”
“你妈在哪家医院?”
“松江那边。”
“我问过你,你说她在老家。”
“她先在老家,后来转过来的。”
林乔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摸到一张揉皱的停车票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在里面捏着票角:“借谁的?”
陈屿把烟灰弹到水泥地上:“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是张总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陈屿沉默着,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有接,屏幕亮了几秒,随后暗下去。林乔看见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像是在删掉什么。
“你还欠人家利息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刚才那通电话呢?”
“医院的。”
“医院会周六晚上催你?”
他抬起头: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坏处想?”
“我现在连你借钱这件事都不知道,应该往哪处想?”
陈屿把烟头踩灭,鞋底在地上拧了两下:“房子的事我会解决,咖啡店的账我也会结。你不用跟着操心。”
“你说得倒轻松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林乔看着他:“把借条给我看。”
陈屿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去摸烟盒,摸了个空。
“借条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“手机里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林乔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他没说话,转身朝路边走了两步。南京路的灯从高架边上压下来,车流一阵一阵地过,出租车停在隔离栏外,司机降下车窗问他们走不走。林乔摇了摇头,司机骂了句什么,把车开走了。
陈屿掏出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细纹。他解锁,点进一个文件夹,里面全是截图,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,还有一张拍得发虚的借条。借款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,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,落款日期是上个月。
林乔接过手机,看得很慢。
“十万?”
“嗯。”
“借给谁的?”
“我说了,朋友。”
“朋友给你这么多?”
“他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屿把手机拿回来:“他家里要用。”
“他家里要用,你拿什么还?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拿咖啡店还?还是拿你那套房子?”
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林乔把停车票从口袋里拿出来,抚平了一下。票面上印着张江园区的停车时间,周五晚上十一点十七分。她看见那行字,手指停了停。
“你去过张江。”
“客户那边。”
“周五晚上十一点的客户?”
“不是客户。”
“那是谁?”
陈屿的脸色发白,像是站久了,头有些晕。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: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林乔没说话。
“松江那边床位不好排,先转到张江的医院。没告诉你,是因为店里已经够乱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借的钱也是给她交押金。”
“你不是说医院的电话不用接吗?”
“那个电话是催缴,不是问诊。”
风从街口吹过来,把停车票吹得哗哗响。林乔把票折好,重新塞回口袋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现在有钱坐车吗?”
他看着她,过了几秒,低声说:“有。”
林乔转身往地铁口走:“那你自己去。”
陈屿没有追,只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林乔。”
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咖啡店的账,我明天给你。”
“先把医院的交了。”
她说完继续往前走。陈屿站在原地,手机又震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还是没有接。直到林乔走进人群,他才按下接听。
电话那头先是护士报了名字,声音被走廊里的杂音压着,听不太清。
“陈屿?你是陈美华的家属吧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妈妈刚才说胸口闷,血压又上去了。医生让你尽快过来一趟,缴费窗口晚上十点半关,过了时间要明天早上处理。”
陈屿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地铁口。闸机上方的灯一闪一闪,林乔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。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你大概几点到?”
“半小时。”
“半小时不行,她这边要签字。你最好快一点。”
“我打车。”
“那你先在电话里说一声,急救同意书是不是你签?”
陈屿靠着栏杆,抬手按住额头:“什么同意书?”
护士沉默了两秒,像在翻病历:“就是如果病情有变化,家属同不同意抢救。你妈妈现在暂时没到那个程度,但医生让你先确认。”
“我签。”
“本人签不了,必须你过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挂断电话,站在路边拦车。第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没有停,第二辆停下来,司机降下车窗:“到哪里?”
“张江,市六院东院。”
“这个点过去要四十分钟,堵在龙东路上就不止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司机看了他一眼:“现金还是手机?”
“手机。”
“先扫车费,到了再补。”
陈屿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跳出好几条付款提醒。他点开银行软件,余额只剩三百多。司机催了一句:“到底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车门关上,外面的风声立刻小了。司机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,里面有人说内环西向有事故,建议绕行。陈屿低头给母亲回电话,拨了两遍都没人接。第三遍接通时,女人喘得很轻。
“你到哪了?”
“在路上。”
“别来了,医院钱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
“你舅舅说明天过来。”
“他从昆山过来要多久?”
“反正会来的。”
陈屿没说话。
那边传来床栏被碰响的声音,母亲又说:“店里是不是没生意?你别把钱都拿过来,房租还欠着。”
“你少管店里的事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管?那店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“妈。”
“行了,挂了吧,手机要没电了。”
“充电器呢?”
“护士说借我一个。”
“你把电话给护士。”
“给她干什么?”
“给我。”
那头停了一会儿,换成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:“你好,我是护士。”
“她现在人怎么样?”
“目前意识清楚,氧饱和度还可以,就是心率偏快。你家属什么时候到?”
“马上。”
“到了先去一楼收费处,再到护士站找我。她一直说不愿意住院,你要劝一下。”
“知道。”
电话断掉后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:“医院东院是不是要从南门进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第一次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导航开一下。晚上南门不一定放行,别到时候绕。”
陈屿打开地图,把手机贴在膝盖上。路线先变成红色,又跳出一条提示,预计五十八分钟。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,才把目的地重新设成急诊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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