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路母女追问借款
雨下到晚上九点多,武康路商场门口的地砖亮得发白。玻璃门一开一合,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,保安把伞往墙边挪了挪,免得滴水流到台阶上。林妍在二楼女装店门口找到母亲。母亲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两件打折的羊毛衫,标签还没拆。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林妍问。
“顺路。你爸呢?”
“停车去了。”
母亲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,她很快按灭。林妍只看见半截字:还差三十,明天之前。
“谁啊?”
“卖房子的。”
“你们不是说不买了吗?”
母亲把纸袋换到左手,像没听见:“先吃饭吧,楼下有家面馆。”
林妍没动。“又看房了?”
“看过一套,没定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多伦路那边。”
“你们不是嫌远吗?”
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短,马上又落回地上。“现在房子都这样,先看着。”
父亲从电梯口过来,裤脚沾着水,手里夹着车钥匙。他看见两个人站在店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买东西了?”他问。
“打折。”母亲说。
三个人往外走。商场里的空调吹得人发干,玻璃外面雨线斜着打在路灯上。林妍撑开伞,母亲挤到她旁边,父亲一个人走在后面。
“妈,”林妍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借钱了?”
母亲脚步没停。“借什么钱?”
“刚才微信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一句话就当真的?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。”
母亲抿了抿嘴,手指在纸袋提手上来回搓。“就是临时周转。”
“跟谁借的?”
“朋友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,砸在母亲的鞋面上。她低头擦了擦,没有回答。
父亲在后面说:“少问两句,回去再说。”
林妍回头看他。“你知道?”
父亲把脸偏向马路,没出声。
母亲忽然说:“房子定金已经交了,退不了。”
“什么定金?”
她停在武康路拐角,纸袋被风吹得贴在腿上。“三十万。”
林妍看着她,“你哪来的三十万?”
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,递过来时手有点抖。“先别在路上看。”
纸的一角露出来,黑色签字笔写着:借款人。
林妍没有接那张纸,先看了一眼母亲的手。指甲边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红色印泥,虎口处有细小的裂口,像是这几天一直在碰水。
“先回去。”母亲把纸往她手里塞,“站在这里说,给人听笑话。”
“谁笑话谁还不一定。”
“你声音小一点。”
“这上面写谁的名字?”
母亲没回答,转身朝地铁站方向走。父亲跟上来,伞也没打,外套肩膀很快洇出一片深色。
林妍把那张纸展开。纸是复印件,最上面印着某家融资担保公司的抬头,下面一行一行都是条款。借款人一栏填着母亲的名字,身份证号码后四位也对得上。担保人那一栏,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她站在路边,车灯从雨里划过去,白得刺眼。
“爸。”她把纸递到父亲面前,“这个你也知道?”
父亲接过来看了一眼,立刻折起来。“回家说。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拿我身份证的?”
“没拿。”母亲说,“就填个信息,手续还没走完。”
“没拿身份证,人家怎么给你批?”
“中介说可以先做评估。”
“什么中介?”
“买房的那个。”
林妍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音。“买哪里?”
“金桥。”
“你们不是说看看,什么时候定下来的?”
父亲终于抬头看她:“房子总要定下来,天天看有什么用?”
“那三十万呢?谁借的?”
母亲把纸袋往怀里抱紧,里头的保温杯碰了一声。“周姐。”
“哪个周姐?”
“菜市场卖熟食的那个。”
“她能借你三十万?”
“她手里有钱。”
“利息呢?”
母亲看向旁边的公交站牌,像是上面写着答案。“按月算。”
“几分?”
“没那么高。”
“到底几分?”
父亲把纸拍在她胳膊上,“你妈都已经借了,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?”
林妍的伞向后一歪,雨水顺着伞面灌进脖子。她抬手扶正,手指被伞柄硌得发麻。
“那我签字干什么?”
母亲说:“只是担保,不会真让你还。”
“你说不会就不会?”
“房子卖掉就还上了。”
“房子还没买,拿什么卖?”
地铁口的人一拨一拨出来,带着潮气和咖啡味,从他们身边绕过去。父亲看了眼手机,说:“先去坐车,车来了。”
母亲低声道:“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难听。”
“我把哪句说难听了?”
“你现在工作好好的,收入也稳定,帮家里搭把手怎么了?”
林妍盯着她,“谁告诉你我收入稳定的?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父亲把手机揣回口袋,伸手拦车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。那辆出租车停到他们面前,司机降下车窗:“几个人?”
“徐汇。”父亲说。
“太远了,不去。”
车又开走,轮胎压过积水,溅起一层灰白的水花。母亲往后退了半步,纸袋底部被水泡软,边角塌了下去。
母亲往后退了半步,纸袋底部被水泡软,边角塌了下去。
林妍伸手托了一下,袋里露出一只白色文件袋,封口没有粘牢,里面的纸被雨气卷得发皱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母亲赶紧按住袋口,“没什么,公司的材料。”
“公司材料放你包里?”
“你爸拿的。”
父亲已经往地铁口走了两步,听见这句,停下来:“先找车。”
“你们到底借了多少钱?”
雨声把林妍的声音压得发闷。父亲没回头,母亲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先上车再说。”
“二十万,还是五十万?”
母亲说:“没那么多。”
“没那么多是多少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林妍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抽出来。母亲抓住一角,指甲刮过塑料表面,发出细响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不是说只是担保吗?担保文件呢?”
“我说了给我。”
父亲转过身,脸色沉下来:“大街上拉拉扯扯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那去哪里说?”林妍看着他,“回家说?你们家那个房子不是已经抵押了吗?”
母亲的手松了一下。
文件袋掉到地上,里面的几张纸滑出来,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。林妍弯腰捡起最上面那张,抬头看了看。借款人一栏不是母亲,也不是父亲,是她的名字。
下面的签名潦草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她盯了几秒,把纸翻过去,“这签名谁签的?”
没人说话。
父亲走过来,一把将纸抽走,折成两半塞回袋里。
“回去再讲。”
“你看着我说。”
“先回去。”
母亲低声说:“妍妍,你别在这儿闹。”
林妍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地铁口的灯照在她脸上,眼下泛着青色。
“我闹?”
一辆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,车身溅满泥点。父亲抬手拦下,司机没停。母亲的纸袋彻底破了,几只橘子滚进排水沟。
林妍没有去捡。
晚上九点多,他们最后坐上了一辆去虹口的出租车。司机嫌他们身上湿,开了半扇车窗。到了多伦路,父亲指着路边一间还亮着灯的茶馆,说:“进去说。”
林妍站在门口,问:“证据呢?”
父亲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你们说房子卖掉就能还上的证据。”
父亲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在门槛外,裤脚还沾着水,鞋面被雨水泡得发白。茶馆里有人推开玻璃门,热气和一股煮茶叶的味道冲出来,服务员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催。
“进去讲。”父亲说。
“我问你证据呢。”
“房产证在家里。”
“卖掉的证据。”
“还没卖,哪来的证据。”
林妍盯着他:“那你们拿什么还?”
父亲抿了一下嘴,转身往里面走。母亲跟在后面,手里那个破掉的纸袋被她抱在胸前,橘子只剩两个,其中一个已经软了,汁水浸在袋底。
他们坐到最里面一张方桌边。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字,玻璃上有水汽,外面的街灯透进来,照得字迹一团模糊。服务员拿来菜单,问喝什么。
“白开水。”母亲说。
父亲看她:“点茶。”
“还喝什么茶。”
“人家开门做生意。”
服务员站着没动。林妍说:“一壶最便宜的。”
服务员报了个价格。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说:“普洱吧。”
菜单被收走,母亲把湿掉的袖口往上卷了卷。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,是塑料袋勒出来的。
林妍问:“房子什么时候卖?”
“先找人看。”
“谁看?”
“中介。”
“哪个中介?”
父亲看着她,像在回忆一个不该被问这么细的问题:“就附近的,老李介绍的。”
“老李是谁?”
“你没见过。”
“他为什么介绍?”
“朋友介绍朋友,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母亲插了一句:“那套房子现在不值钱,肯定要压价。你爸也是想先把窟窿堵上。”
林妍低头看桌上的水渍:“借了多少?”
母亲没出声。
父亲说:“不多。”
“多少?”
茶壶送来了,服务员拿三个杯子摆好。父亲伸手去拿壶,手背上的青筋绷着,热水倒进杯里,茶叶在水面上浮起来,又慢慢沉下去。
“二十七万。”他说。
林妍抬起头。
父亲把壶盖扣上:“加上利息,差不多三十。”
“谁借的?”
“公司周转。”
“什么公司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借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不是公司法人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是了?”
父亲停住,母亲赶紧把一只橘子放到她面前。
“先吃点东西,晚上到现在都没吃。”
林妍没有碰。橘子在桌上滚了一圈,停在茶杯旁边,果皮上还粘着泥。她拿起那张折过的纸,放在桌面上,用手指一点点压平。
“明天去派出所。”
父亲的脸沉下来。
“去什么派出所。”
“问清楚签名是谁签的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闹到派出所好看吗?”
“那就把房产证拿出来。”
父亲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纸重新折起来。这次他折得很慢,折痕对得并不齐。
“房产证不在家里。”、】【
“房产证不在家里。”
林妍看着他:“那在哪里?”
父亲把折好的纸压在茶杯底下,像怕它被风吹走。
“银行。”
“哪家银行?”
“抵押了。”
母亲手里的橘子裂开一道口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。她低头找纸巾,找了两次没找到,最后拿围裙擦。
林妍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。
“抵押给谁了?”
“你先坐下。”父亲说,“这么晚了,出去干什么。”
“我去拿外套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们明天准备说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,一个男的在介绍新楼盘,反复说地段和配套。林妍走到门口,弯腰穿鞋。她的鞋跟沾了武康路上的湿泥,鞋边有一道白色的盐渍。
父亲跟过来,站在玄关里。
“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。”他说,“钱是公司用的,不是拿去花了。”
“公司是谁的?”
“有我的份。”
“还有谁?”
父亲没说话。
林妍抬头看他:“借款合同上,为什么是我的名字?”
“他们说法人签字方便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
“签一下又不会怎么样。”
“现在不是已经怎么样了吗?”
母亲从餐桌边走过来,手里攥着那张纸巾,纸巾被橘子汁浸透,贴在掌心上。
“妍妍,你爸也是没办法。”
“没办法就可以拿我的身份证?”
母亲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父亲伸手去拦门,手掌搭在门把上。
“今晚住下来,明天我陪你去银行。”
林妍看着他的手:“让开。”
门外楼道的感应灯亮了,白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照在父亲脸上。他的眼睛躲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愚园路。”
“去那里干什么?”
“找律师。”
父亲把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门合上以后,林妍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才从包里拿出手机。通讯录里那个号码,她存了三年,一直没拨过。她按下去,听见对方喂了一声。
“周律师,是我。你现在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”周律师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从车里下来,“你说。”
林妍靠在楼梯扶手旁,手指还按着手机边缘。楼道里有一股烧菜的油烟味,从三楼的门缝里飘出来,混着洗衣液的香味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一个穿拖鞋的男人拎着垃圾袋上楼,看了她一眼,又回头看那扇刚关上的门。
“我爸拿我的身份证,给公司借了钱。”她说,“合同上有我的名字,但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你看过合同了吗?”
“刚看了一眼。借款人是公司,担保人写的我。”
“签字呢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身份证在你手里吗?”
“现在在我这里。之前他们拿去办年检,说要用几天。”
周律师停了一下:“公司叫什么?”
林妍报了公司全称,声音压得很低。楼下有人关铁门,响声沿着楼梯一层层传上来。
“注册地还是原来的地址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公司挂什么职务?”
“监事。以前我爸说,挂个名字,工商那边好办事。”
“你实际参与经营吗?”
“不参与。我在酒店上班,公司的账、印章、网银都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借款是哪家银行?”
“不是银行。合同上写的是一家融资公司。”
“有没有收到过钱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钱在他那里。他说是周转。”
周律师又问: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家门口。”
“先别进去拿东西,也别在电话里跟他争。把合同、短信、微信记录拍下来,原件不要动。还有,马上去挂失身份证,查一下有没有别的贷款或者担保。”
“挂失以后,会不会影响我上班?”
“临时身份证可以办。你先确认有没有被冒用。要是合同已经放款,对方可能会先找你。”
林妍看着墙上的小广告,纸边卷起来,露出下面一层旧广告的红色字体。
“那我现在要报警吗?”
“先把材料留好。报警可以,但你要说清楚是身份信息被冒用,不要只说家庭纠纷。”
“我爸会被抓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现在不能这么判断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周律师听见她这边的风声,问:“你今晚住哪里?”
“朋友家。”
“别一个人回去。明天早上把材料发我,费用我先不收,等看完再说。”
林妍应了一声,手机屏幕忽然暗下去。她重新按亮,发现右上角只剩百分之九。
“周律师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真是我爸签的,他会承认吗?”
“承不承认,不影响鉴定。”
楼道的感应灯灭了。林妍站在黑里,听见门里母亲轻轻拉动椅子的声音。她把手机贴回耳边。
“那我明天去哪里找你?”
“愚园路这边,上午九点半。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后,她没有马上下楼。黑暗里,门后的锁舌响了一下,像有人把手放在了门把上。她握紧手机,往楼梯下面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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