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母女面馆争执
雨从下午开始下,到了夜里还没有停。面馆门口的塑料帘被风一下一下掀起来,门框上的油烟沾成了灰色。陈玉兰坐在最里面,面前那碗阳春面已经坨了。她把筷子横在碗口,没吃几口。
女人进门时,鞋底带进来一层水。她站在门边看了一圈,才走到陈玉兰对面。
“妈。”
陈玉兰抬头,先看她的脸,又看她手里的黑色行李箱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请了几天假。”
“请假回来做什么?”
“先吃点东西吧。”女人把箱子靠到墙边,“我也没吃。”
老板从后面探出头:“两碗面?还是一碗?”
“牛肉面。”女人说。
陈玉兰说:“她不吃葱。”
“现在吃了。”女人脱下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
老板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去下面。
陈玉兰的手指在桌面上擦了一下,桌上的油没擦干净,留下一个发亮的指印。
“你爸那边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在福州路上班吗?离医院也不远。”
“我换工作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阵子。”
“怎么没讲?”
女人看向门外。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,砸在台阶边的铁桶里,声音很密。
“你也没问。”
陈玉兰嘴唇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面端上来,汤面浮着一层葱花。女人把葱一根根拨到碗边,动作很慢。
“弄堂那间房,”她说,“还在你名下吗?”
陈玉兰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房东说有人去看过。”
“什么房东?那是我们自己的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问?”
女人低头喝了一口汤,烫得皱了下眉。
“妈,你是不是把房子卖了?”
门外一辆公交车驶过,积水溅上玻璃,整面窗白了一瞬。陈玉兰看着她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。”
“没人你问什么?”
女人放下勺子:“那就是没卖。”
陈玉兰把筷子放到碗边,拿起自己的布包。
“吃完回去。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“你不说清楚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她们一前一后出了面馆。石库门弄堂的路窄,雨水沿着墙根流,晾衣杆上还挂着几件没收的衣服。女人拖着箱子,轮子卡进砖缝里,猛地往后一扯。
陈玉兰回头看她:“轻一点,邻居都睡了。”
“这才几点。”
“你回来就吵。”
女人没再说话。她看见母亲把手伸进包里,摸了半天,拿出的不是钥匙。是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。
纸边已经起了毛,沾着一点潮气。陈玉兰把它捏在手里,没有马上展开。
“这什么?”
“你看了不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拿给我看,还是我拿给你看?”
女人伸手去拿,陈玉兰往旁边一让,纸角擦过她的手背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
“你刚才在面馆不是说回去说吗?”
“现在不说了?”
“你总得让我知道房子怎么回事。”
弄堂里有人推开窗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楼上水管滴答滴答,水落在铁皮雨棚上,声音被压得很闷。陈玉兰把纸重新折好,塞进布包夹层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。她低头用指甲抠了两下,没抠动,索性把包抱在胸前。
“你回来就为了房子?”
“我回来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东西要半夜到?”
“我下午到的。”
“下午到,晚上才来吃饭?”
“手机没电了,行李又多,我总不能拖到你单位去。”
“你单位早没人了。”
“那你开门不就好了。”
陈玉兰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女人拖着箱子跟在后面,箱轮在湿砖上发出一阵一阵的响。走到二楼楼梯口,陈玉兰停下来,先把布包换到左手,又伸手摸墙上的电表箱。
“灯坏了?”
“没坏,声控的。”
女人跺了下脚,灯亮了。白光照出墙上几块发黄的水渍,楼梯扶手上搭着一条没人收的毛巾,边缘滴着水。
“你这房子有人住过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门口鞋不一样。”
“谁穿鞋还要跟你报备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女人没再问。她盯着母亲掏钥匙的手。钥匙串上原来那把铜色的已经不见了,只剩两把新的,细长,挂着一个蓝色塑料牌。
锁芯转了两圈,门没有开。陈玉兰把钥匙拔出来,又插了一次。
里面传来一声轻响,像什么东西从桌边碰到了地。眨眼间,屋里有人走动。
陈玉兰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里面的人也没再动。楼道里只剩水管里一阵细细的滴答声。女人把箱子往后拉了一点,箱轮撞在墙脚,发出闷响。
“谁在里面?”她问。
陈玉兰没有回答,重新插进钥匙。门开了一条缝,先露出玄关一双男式皮鞋,鞋面上沾着灰,鞋带没有系好。
女人看了母亲一眼,伸手把门推开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一个男人站在餐桌边,四十多岁,穿深灰色衬衫,手里捏着一只白色信封。桌上摊着几本账册,旁边放着一台录音笔,红灯还在闪。
他看见女人,先是怔了一下,随后把信封压到账册下面。
“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?”他说。
“我手机没电。”女人盯着他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来找你妈。”
“找她进屋找?”
“门是她开的。”
陈玉兰把布包放在柜子上,转身去关门。女人没让开,箱子横在门口,挡住了她的路。
“录音呢?”女人问。
男人抬头,“什么录音?”
“福州路那段。你发给我的不是全的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楼下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隔着门板上来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陈玉兰弯腰去搬箱子,“先进来,别堵着。”
女人没动,“妈,你把钥匙给他的?”
“他来过几次。”
“所以你换锁也是因为他?”
“锁坏了,换锁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男人伸手去拿桌上的录音笔,女人一步跨过去,把笔拿在手里。
“你别碰。”他说。
“账你也别碰。”
女人翻开最上面那本,纸页边缘有油渍,几处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。她看了两行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这不是店里的账。”
男人没说话。
陈玉兰站在门边,手还按着门把。她看着女儿,又看了看那个男人,像是在屋里找一个可以站稳的位置。窗外传来汽车压过积水的声音,短促地响了一下,很快没了。
女人把账本合上,手指压在封面上,没看陈玉兰。
“你说不是店里的账,那是什么账?”陈玉兰问。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男人靠回椅背,椅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。他把烟盒拿起来,敲了两下,没抽。
女人把账本翻到中间,指着一行:“三月十七号,福州路,八万六。三月二十一号,虹口,十二万。这个虹口是哪里?”
“拆迁的事。”男人说。
“什么拆迁?”
“你不是都看到了吗,还问什么。”
“我看到的是数字。谁给的钱,给谁的?”
陈玉兰走到桌边,伸手去拿那本账。女人没有松手,两个人各压住一边。纸张在中间皱起来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别把本子弄坏了。”陈玉兰说。
“你还怕本子坏?”
“这是人家的东西。”
“谁的?”
陈玉兰没答。男人把烟点着,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前晃了一下,烧到手指才松开。他甩了甩手,把烟灰弹到搪瓷缸里。
女人看着他:“你姓周,对吧?”
男人没有抬头。
“我妈手机里存的号码,备注是老周。福州路那个人也是你?”
“上海姓周的多了。”
“你别绕。”
“你妈都没说话,你急什么。”
陈玉兰把账本从两人手下抽出来,放回柜子上,动作很轻。柜门关不上,里面一截塑料袋露着,她伸手塞了进去。
“你们别在屋里吵。”她说,“隔壁听得见。”
“听见又怎么样?”女人说,“你怕他们听见,还是怕我听见?”
楼道里传来拖鞋声,走到门口停了片刻。陈玉兰马上把门掩上,只留一道缝。外面的人咳嗽了一声,继续往下走。
男人掐灭烟,站起来,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往后退。
“录音笔给我。”他说。
女人攥在手里,“你先把账说清楚。”
“这东西不是你的。”
“我妈的东西,我为什么不能拿?”
“她借给我的。”
“借你录什么?”
男人看了一眼陈玉兰。陈玉兰低头整理桌上的票据,手指把一张卷边的发票抚平,又压到最下面。
“你妈知道。”他说。
女人把录音笔举起来,贴近耳边摇了摇,里面有东西轻轻撞着壳。
“那让她说。”她看着陈玉兰,“妈,你知道他拿这些钱干什么吗?”
陈玉兰的手停在半空,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蓝色圆珠笔油。
“你问她。”男人说,“她自己说。”
“我问的就是她。”
女人往前挪了一步,鞋底碰到桌脚,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。杯里只剩半口凉茶,茶叶贴在杯壁上,颜色发黑。
陈玉兰抬起眼睛,先看女儿,又看男人手里的烟灰缸。
“没拿什么钱。”她说。
女人笑了一下,声音很短。
“没拿什么是多少?”
“你别这样问。”
“那怎么问?一笔一笔问,还是等他自己想起来?”
男人伸手去拿录音笔,女人把手背到身后。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张桌子对着,谁都没有再动。外面的楼道里有人开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,门没有打开,接着是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。
“你把东西给我。”男人压低声音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你拿个破录音笔在家里发疯。”
“里面有没有录音?”
“没电了。”
女人按了一下开关,指示灯没有亮。她又按了一次,把录音笔放到桌面上,用拇指推开后盖。里面的电池已经鼓了,白色的电池壳顶出一道缝。
“你还说没电。”她说。
男人没接话。
陈玉兰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冲在不锈钢盆里,响得有些大。她拿起一只碗,碗底粘着一层米粒,手指在水里搓了几下,米粒没有掉,又拿抹布擦。
“妈,”女人隔着水声说,“他拿你身份证去办过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看着我说。”
陈玉兰把碗翻过来,露出底部一圈已经磨花的红字。
“我身份证在抽屉里。”
“我问你他有没有拿过。”
“拿过一次。”
男人立刻说:“那是去银行问事。”
“问什么事?”
“她账户的问题。”
“她账户有什么问题?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
女人把录音笔重新扣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她说,“银行的事,不能问啊。”
男人把烟盒从桌角拿起来,捏在手里,没有抽。
“你现在翅膀硬了,回来审我?”他说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审你干什么。你又不是警察。”
“那你拿个录音笔干什么?”
“怕我忘。”
水池里的水还开着。陈玉兰把水龙头关小,盆里的泡沫沿着边缘慢慢往下落。她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,最上面那只碗有个缺口,碰到下面的碗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身份证给我看看。”女人说。
陈玉兰擦了擦手,走到灶台边,把右边的抽屉拉开。抽屉里放着几包药、两串钥匙和一只旧塑料袋。她把塑料袋拿出来,身份证夹在一张超市小票后面。
女人接过去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。
“户籍地址还是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拿去银行,用的什么理由?”
男人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刮了一下。
“你们慢慢问。我出去。”
“你出去干什么?”
“抽根烟。”
“厨房里不能抽。”
“那我到弄堂里。”
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。门一开,外面的风把煤气表旁边一张缴费单吹到了地上。楼道里有人在拖东西,轮子一下一下地压过水泥地面。
陈玉兰弯腰去捡,女人先一步把缴费单拿起来。
“燃气费欠了三个月。”她说。
“他没交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每个月给他钱的。”
陈玉兰接过缴费单,折了两折,塞回塑料袋里。
“我给的是买菜钱。”
“买菜钱也能交燃气费。”
“那你交吧。”
女人抬起头。陈玉兰已经把塑料袋放回抽屉,动作不快,手却一直在抖。男人站在门口,外套拉链拉到一半,听着她们说话,最后什么也没说,走了出去。
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弄堂里的自行车铃响了一声,有人喊楼上的名字,声音从晾衣杆和雨棚之间穿过去,很快就散了。
女人走过去,把门关上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他要是再来拿东西,你别给。”
陈玉兰站在灶台边,低头看着那只缺口的碗。
“你以后少回来。”
女人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回来就吵。你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我不回来,谁管你?”
“我自己能管。”
她说完,打开煤气灶,把锅里的汤重新烧起来。只有精品,汤面浮着一层油,热气贴到她脸上,眼镜片很快白了。
女人没走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门后的锁舌碰着铁片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她看着母亲,“什么叫少回来?”
陈玉兰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,汤里的冬瓜翻了上来,边上沾着一圈没洗干净的葱花。
“字面上的意思。”
“我回来看看你也不行?”
“看什么?看我有没有饿死?”
“你这人怎么回事,我好好跟你说话。”
“你说话哪次是好好说?”
女人把包放到桌上,拉链没拉,里面露出一截充电线。她走过去关小煤气,陈玉兰马上伸手把旋钮拧大。
“汤还没开。”
“开那么大干什么,锅都快烧干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你别管。”
女人停住了。灶上的火苗窜了一下,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。她拿抹布垫着手,把锅盖挪开,热气猛地扑出来,汤汁沿着锅边往下淌,滴在灶台上。
“你手上有油。”陈玉兰说。
“哪里?”
“刚才拿锅盖了。”
女人低头看手指,食指和拇指之间沾了一层亮光。她抽了两张纸巾擦,纸巾很快变得透明。水池里的碗没有洗,最上面那只缺口碗里泡着一根筷子,筷子上还挂着米粒。
“爸今天回来过没有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他电话呢?”
“他没打。”
“你也没打?”
陈玉兰把火关掉,拿起锅铲,把汤盛进两个碗里。第一碗多了几块肉,她端到桌边,又回头从里面夹出一块,放进另一只碗。
女人看见了,没说话。
陈玉兰把筷子摆好,自己坐下,拿起勺子吹了吹汤。
“你不是要走吗?”
“我吃完再走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管我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了?”
“刚才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别总给他钱。”
“那是你爸。”
“他是你丈夫,不是我丈夫。”
陈玉兰的勺子停在嘴边。楼上拖椅子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下来,墙皮跟着细微地掉灰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汤太烫,嘴唇抿了一下。
女人把肉夹回她碗里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我不吃肥的。”
“这不是肥的。”
“你爸爱吃。”
“他又不在。”
陈玉兰没接,肉块在汤面上慢慢晃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筷子夹起来,放进嘴里,咬了两下。
“盐少了。”她说。
女人拿起盐罐,拧开盖子,倒了一点在掌心,又撒进汤里。蓄水池的水泵突然响起来,厨房的玻璃窗震了几下。她坐回去,拿勺子搅自己的那碗汤,半天没有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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