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便利店夜里夫妻查账赶往长宁路

雨下到晚上十点多,便利店门口积了一层黑水。周梅把玻璃门往里拉了拉,免得风把雨吹进来。门上的铃响了一声,老曹站在外面,裤脚湿到小腿,手里捏着一串没有钥匙的钥匙圈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周梅问。
“车放那儿了,顺路。”
“汽修厂在长宁路,顺到虹口来了?”
老曹看她一眼,走到关东煮旁边。热气把他的眼镜蒙住了。他抬手擦了擦,没拿东西。
周梅把收银机里的零钱码齐,塑料托盘里缺了一枚一元硬币。她上午就发现了,没问。赵师傅说账上少了三千八,老曹说是配件没入库。可昨天她在他手机里看见一张转账截图,收款人叫“阿强汽配”,金额是六千二。
“那把奔驰的钥匙呢?”她问。
“什么钥匙?”
“厂里少的那把。赵师傅说放你抽屉里。”
“他的话你也信?”
“我没说信。”
老曹拿起一瓶矿泉水,拧开,又放回去。“抽屉里没有,可能被谁拿走了。”
“谁能拿你抽屉?”
“人多,谁知道。”
门外一辆出租车压过水坑,泥水甩在玻璃上,像一片发暗的油。周梅低头看手机。她姐刚发来消息,问她今晚还回不回提篮桥的房子。
“账本在你包里。”她说。
老曹的手停在瓶盖上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你昨晚回来,包没拉好。”
“你翻我东西?”
“我找钥匙。”
“找哪把?”
周梅没说话。冰柜压缩机忽然启动,店里更冷了。老曹把矿泉水放回货架,瓶身碰到后排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明天去厂里,把账对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你去长宁路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老曹看着她,脸上的雨水已经干了,留下几道灰白的痕迹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
周梅把收银台抽屉推上,锁好。那枚一元硬币被她单独放在掌心里。
“看你们怎么对。”
老曹把视线移开,伸手去够柜台下面的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几只空玻璃瓶,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“你去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厂里是厂里的事。”
“账是你的?”
“不是我的,也是大家的。”
“大家让你管?”
“没人管,难道放着烂掉?”
周梅把硬币放到柜台边上。硬币上沾着一点油,边缘发黑。她抽了张纸巾包住,来回擦了几下,纸巾上留下灰黄色的印子。
外面天慢慢黑下来。对面修车铺亮了两盏白灯,门口横着一条气泵管子。一个穿背心的男人蹲在轮胎边,拿扳手敲着轮毂,敲一下,抬头看一眼路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老曹问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问你吃什么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是什么?”
“泡面。”
老曹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红烧牛肉面,放到柜台上,又拿了一盒。周梅看了一眼,说:“你不是胃不好?”
“偶尔吃一次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别吃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吃。”
老曹把其中一盒推回去,盒角在台面上蹭出一道细灰。他拿起手机,屏幕裂了一条,按了两下没有亮,又用手背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明天九点到。”他说。
“厂里九点开门?”
“保安六点就在了。”
“你几点到?”
“我说九点。”
“那账本呢?”
“我带着。”
“包也带着?”
“废话。”
周梅抬起眼睛。“账本不在包里。”
老曹看着她,过了几秒,伸手去摸外套口袋。左边没有,右边也没有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抖了抖,口袋里的打火机、几张皱掉的停车票和一小包纸巾掉在椅子上。
“你到底放哪儿了?”周梅问。
“我记得在包里。”
“你昨天回来以后,包放哪儿?”
“门边。”
“门边没人动?”
“你姐来了。”
“她拿账本干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老曹弯腰把停车票捡起来,一张张看日期。周梅站在柜台后面,没有帮他。修车铺那边传来电钻声,短促地响了几下,又停了。老曹忽然抬头。
“晚上回不回去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你姐问你了?”
“问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还没回。”
“你回去住吧。”他说,“店里今晚没什么事。”
周梅把那枚擦干净的硬币扣在掌心,指甲压住它中间的字。她看着老曹重新穿上外套,拉链卡在胸口,往上拽了两次才合上。
他把拉链往下又拽了一截,像是嫌胸口勒得慌。
周梅说:“我姐没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拿了也不会放门边。她进店先看冰柜,怕你又把过期的东西往前摆。”
老曹没接话,把停车票塞回口袋。最上面那张是昨天的,时间停在下午四点十七分,地点不是修车铺,是提篮桥附近的一个地下停车场。
周梅看见了,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去提篮桥?”
“办点事。”
“跟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你朋友叫周敬山?”
老曹的手停住了。他没有马上看她,弯腰去捡那包纸巾,纸巾已经被椅子压扁,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截塑料膜。
修车铺里又响起电钻声。小工隔着门喊:“曹老板,十号车要不要先抬起来?”
“等会儿。”老曹喊完,才转过脸,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我姐。”
“她还跟你说什么?”
“说房子已经押了。”
老曹把纸巾放在柜台上,没坐,也没动。店门外一辆公交车缓慢靠站,车身挡住了玻璃上的街景,等它开走,外面只剩一块被尾气熏灰的广告牌。
“不是押。”他说,“是借。”
“借谁的?”
“银行。”
“拿什么借?”
“长宁路那套。”
周梅看着他:“那套房不是我妈的名字吗?”
“她同意了。”
“她知道你拿来给修车铺周转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多少钱?”
老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拇指按了两下,火苗都没出来。
“先别问这个。”
“那问什么?问账本为什么不在包里?”
他终于抬头,眼睛里有一层没睡够的红。
“账本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周敬山的。”他把打火机扣在柜台上,“他欠外面的钱,拿店里的货和客户押金垫了。现在人找不到,债主找到我这里。”
周梅的掌心慢慢松开,那枚硬币掉在柜台上,滚了半圈,停在收银机旁边。
周梅伸手把硬币捡起来,压在手指下面。
“周敬山不是早就不干了吗?”
“人是没来,名字还在账上。”
“他拿什么货?”
“机油,轮胎,还有几台电瓶。”
“客户押金呢?”
老曹没马上回答。他把柜台里面那只塑料凳拖出来,坐下时膝盖碰到了抽屉。抽屉没有关严,里面一叠发票滑出来,落在地上。
周梅低头看着那些发票: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多少算没多少?”
“七八十万。”
柜台后面挂着的电子钟突然响了一声,屏幕上的数字跳到十点半。店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墙角那台老冰箱的压缩机一阵一阵地启动。
周梅把发票一张张捡起来,最上面一张开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她看了一眼,递给老曹。
“这车牌我认识,徐汇那边的修理厂,怎么也在你这里买东西?”
“同行拿货,正常。”
“正常拿货会压二十万?”
“他没压那么多。”
“那是多少?”
“我哪记得。”
“账本不是在你手里吗?”
老曹伸手去接,周梅没松开。
“你刚才还说账本不是你的。”
“账本是周敬山做的,店是我的。账上的事我总要看。”
“你看过吗?”
“看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年前。”
“年前你就知道?”
“知道有点问题。”
“有点?”
她的声音没有抬高,店外经过的人还是往玻璃门里看了一眼。老曹把脸偏开,手指在柜台边缘来回蹭,蹭掉了一小块黑色的油污。
周梅问:“房子押了多少钱?”
“六十。”
“六十万够填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还差多少?”
“债主那边说,至少四十。”
“至少?”
“利息每天都在算。”
周梅把那张发票折了一下,折痕正好压在开票金额上。
“妈知道你还差四十吗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没打算说?”
“说了她能怎么办?把房子卖了?”
“房子是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拿她的房子去借钱,连实话都不讲?”
老曹抬起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门外有摩托车停下来,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推门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曹师傅,昨天那辆宝马好了没有?”
老曹站起来:“还没,下午来。”
“下午几点啊?”
“下午再说。”
男人在门口站了两秒,看见周梅,笑了一下,退出去把门带上。门上的风铃晃了几下,声音很轻。
周梅问:“这个也是欠你的?”
老曹坐回去,伸手去拿柜台上的硬币。
“不是。他车还没交钱。”
“你还给他修?”
“车总要修完。”
“店都快没了,你还管谁的车修没修完。”
“那不修,钥匙扣他手里,车停这里,占地方,最后还是我麻烦。”
周梅看着他把硬币攥进掌心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“把借款合同拿出来。”
“合同在家。”
“现在回去拿。”
老曹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关掉了墙上的电子钟。店里暗下来一小块,数字还在里面发着绿光。
周梅站着没动。
“你关钟干什么?”
“电池没电了。”
“刚才不是还亮着。”
老曹把硬币放回抽屉,抽屉里有几张皱掉的收据,沾着机油印。他把最上面那张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“晚上再回去拿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店里没人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你在这儿看店?”
“我看着你。”
门外的车又发动了,排气管在窄巷里闷闷地响。老曹走到玻璃门边,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,外面的光被切成一条。周梅弯腰钻出去,老曹跟在后面,顺手把门锁上。
街口的风把塑料袋吹到路边,贴着一辆电瓶车的轮胎转。便利店旁边就是修理铺,油污沿着水泥地缝流到排水口,黑了一圈。
老曹说:“先去长宁路。”
周梅看他:“合同不在家?”
“钱是从那边借的,账要先对。”
“你还有账?”
“有些是店里的,有些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房子抵押也是店里的?”
老曹没接话,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车停下来,司机把副驾驶的杂物往脚边踢了踢。
周梅坐后排,老曹坐她旁边。车门关上,里面有一股烟味和潮湿的皮革味。
“长宁路,靠近中山公园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:“哪一段?”
“武夷路口。”
车子拐进主路,便利店的灯牌很快被后面的公交车挡住。周梅把包放在膝盖上,拉链没有拉严,里面露出一截房产证的红边。
老曹盯着那截红边:“你把这个带出来干什么?”
“怕你再拿去借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那是谁拿的?”
“中介那边复印过。”
“复印件也能借钱?”
老曹低下头,用手掌擦了擦裤子上的油印。出租车经过提篮桥方向的路牌,司机开着收音机,里面有人讲股市,声音断断续续。
周梅看着窗外:“今天把账对清楚。欠谁,欠多少,店里的东西能卖多少,都写下来。”
“写完呢?”
“再说。”
“你要跟我离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先把今天过完。”
出租车里安静了一阵。司机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离什么?”老曹又问。
“你不是听见了吗?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那你还要我说几遍?”
老曹转过脸,膝盖碰到了她的腿。周梅往车门边挪了挪,包被夹在中间,拉链头在车身颠簸时轻轻撞着金属扣。
“离了以后,店怎么办?”他说。
“店先关几天。”
“房租呢?押金不要了?”
“押金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够干什么的。”
“够把货清掉。”
“你说得倒轻松。”
周梅没有看他:“不然呢,继续开?”
前面路口堵住了,出租车慢慢往前蹭。旁边一辆电瓶车从车缝里钻过去,车后座的女人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撑伞,伞沿上的水滴甩到车窗上。
老曹摸出手机,按亮屏幕,又按灭。屏幕上有七八个未接电话,最上面一个备注是“阿斌冷库”。
“阿斌下午找过我。”他说。
“找你干什么?”
“问什么时候结账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说过两天。”
“哪两天?”
“就这两天。”
周梅把手伸过去:“给我看。”
老曹没递,手机攥在手里:“看什么?”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把聊天记录删了?”
“我删它干吗?”
“那给我。”
老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,身体靠向车门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车开过一个积水坑,后座猛地晃了一下,周梅的额头撞在了玻璃上。
她用手按着那一小块发麻的地方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下车以后先去店里。”
“现在去店里干什么?”
“把钥匙拿出来。”
“钥匙在你包里。”
“还有后门那把。”
“后门早没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昨天我去看过。”
老曹看着她:“你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你睡着以后。”
“你还去店里?”
“我不去,难道等你把冰柜卖了再告诉我?”
“冰柜没人要。”
“没人要你挂二手平台?”
车子终于过了路口,司机把计价器按了一下,红色数字往上跳。老曹低头看见了,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,摸了半天,只摸出两根皱掉的烟。
“师傅,前面武夷路口停一下。”周梅说。
“不是到中山公园吗?”
“先停一下。”
司机应了一声。窗外的店铺开始稀疏,旧小区的围墙贴着褪色的寻人启事,纸角被雨水泡得卷起来。老曹把那两根烟捋直,递了一根给周梅。
她没接。
“我戒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戒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怎么没跟我说?”
“跟你说这个干什么?”
老曹把烟放回盒子里,手指捏着盒角,捏出一道白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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