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万六到账与仓库监控时间核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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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到晚上十点还没停，拉面馆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掀起来，一股湿冷的味道钻进来。周妍把伞靠在墙边，伞骨上挂着水，滴在地砖上。
店里只剩两桌人。后厨传来沸水滚动的声音，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清的老歌。
陈砚脱下外套，搭在椅背上。他没有看她，先拿起桌上的茶壶，往她杯子里倒水。
“这里还有茶？”周妍问。
“老板送的。吃面的人都送。”
“你以前来过？”
“来过一次。”
“一个人？”
陈砚手停了一下，茶水溢到桌面。他拿纸巾擦了擦。
“嗯。”
周妍低头看菜单。菜单边角被油浸得发黄，牛肉拉面三十二块，煎饺十八块。她没点东西，只要了杯热水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涨工资了？”
陈砚把茶壶放下，抬眼看她：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没什么，随便问问。”
“没涨。”
“那你上个月给你妈转的两万，是奖金？”
后厨的老板端着两碗面出来，声音很响：“小心烫。”
陈砚往旁边让了一下。老板把面放到他们对面那桌，回头又看了眼他们，没说话。
他拿出烟盒，抽了一支，含在嘴里，没点。
“我妈住院，钱是借的。”
“谁借的？”
“同事。”
“哪个同事？”
陈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，折了两下，放在桌面上。
“周妍，你查户口呢？”
她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水面。茶叶在杯底慢慢散开，颜色很淡。
“我就是想知道，家里还有多少债。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房贷每个月一万八，车位三千，保险两千多。你上个月还交了浦江公馆那边的物业费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工资不涨，哪来的钱？”
陈砚皱了皱眉：“物业费不是我交的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他没接话。门外一辆出租车压过积水，水声从玻璃外面拖过去。周妍把手机推到他面前，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，收款方后面只有四个字：咨询服务。
“这个月五号到账的，八万六。”她说，“你做什么咨询，能收这么多？”
陈砚伸手把手机扣过去，动作不重，桌上的茶水还是晃了一圈。
“你翻我手机？”
“我没翻。”周妍说，“银行短信弹出来的。”
“你设置了锁屏显示。”
“那你关掉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关？”
“怕别人看见。”
“这是我手机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手机。”
老板端着一盆小菜过来，放到他们桌边：“面马上好，先吃点萝卜。”
周妍往旁边挪了挪包，给他腾位置。老板看了眼桌上的手机，又看陈砚。
“老规矩？大排面？”
“嗯。”陈砚说。
“她呢？”
“不要大排，阳春面。”
周妍抬头：“我没说不要。”
“你晚上不是不吃油的吗？”陈砚看着她，“胃不好。”
“我现在想吃。”
老板站在旁边等着，手里还捏着一把湿抹布。
“那给她加个荷包蛋？”
“不要。”周妍说。
“加一个。”陈砚说。
周妍把筷子拿起来，放在碗边，没看他：“我说不要。”
老板没接话，转身走了。后厨里传来水沸的声音，塑料帘子被热气顶得一鼓一鼓。
“八万六。”周妍重新说。
陈砚拿起一片萝卜，咬了一口。萝卜腌得发甜，边上还有一点辣油。他嚼了几下，抽纸擦手。
“公司项目。”
“什么项目？”
“浦江公馆的项目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已经不管那边了？”
“我说我不负责日常。”
“所以有人私下给你钱，让你继续负责？”
“不是私下。”
“那为什么收款方写咨询服务？”
“会计让这么写的。”
“哪个公司会计？”
“周妍，你到底想问什么？”
她把杯盖揭开，里面的茶已经凉了。她喝了一口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，又把杯子推远。
“我想问的你都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你这两年一直在给那家物业公司办事。合同、供应商、维修队，还有几笔工程款，最后都绕到你手里。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？”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“家里人说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爸。”
陈砚靠回椅背，椅脚在地上蹭出一声短响。
“他又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他说你别把我们家当提款机。”
“我爸说什么你就信什么？”
“他至少把账给我看了。”
“账在哪儿？”
“在调解室。”
陈砚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。屏幕亮了又暗，银行的扣款提醒还停在最上面。他没有点开。
“你约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。”
拉面馆门口有人端着托盘经过，汤碗碰在一起，发出脆响。收银台的女孩子喊了声“慢走”，没人回头。
陈砚把剩下的萝卜推到一边，抽出两张纸巾，慢慢擦手指缝。
“周妍，这种事你用得着把我叫到调解室？”
“那地方不是我选的。”
“你爸选的？”
“社区那边安排的。”
“社区管合同？”
“管我们两个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像是已经解释过很多遍。陈砚把手机塞进口袋，站起来，椅背撞到后面的桌子。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，茶水沿着杯口洒出来，落在木桌上。
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要不要加面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周妍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。门帘被风吹起来，外面的车从巷口压过积水，水声贴着路边过去。周妍在台阶下停住，等他走近。
“你把合同带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问题吗？”
“是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？”
陈砚看着她，没回答。他摸出烟，点着，第一口吸得太急，咳了一声。周妍往旁边让了让，手里还捏着那只没喝完的纸杯。杯里的茶已经冷了，盖子被她重新扣上，边缘沾着一点油。
浦江公馆就在两条街外，灰色围墙后面露着几棵修剪过的香樟树。调解室的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穿蓝马甲的中年女人，桌上摆着三只一次性纸杯。
“陈先生，周女士是吧？”女人抬头，“先坐。账的事情，我们一项一项说。”
陈砚在周妍对面坐下。
女人把一沓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个收款账户，是陈先生的吗？”
周妍没有看他，先把杯盖揭开，喝了一口冷茶。
“不是。”周妍说。
陈砚抬起头：“你先别说。”
“我问的是他。”
“收款账户不是我的。”陈砚把烟夹在指间，烟灰落到桌边，“这个卡是公司的，开户人是陈启明。”
蓝马甲女人低头翻复印件，指甲在纸上敲了两下。
“陈启明和你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我哥。”
“亲哥？”
“亲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客户说钱是打给你的？”
“客户怎么说的，你让他来讲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：“陈先生，今天不是让你来发脾气的。”
“我没发脾气。”
周妍把纸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他说话一直这样。”她说，“你按流程问就行。”
陈砚转过脸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这笔钱不是进我账户。”
“也不是进我账户。”
女人把其中一张单据抽出来，横放在两人面前。上面是银行转账回单，打印得不太清楚，收款人一栏被复印机拉出一道灰线。
“八万六，去年十一月十七号。备注写的是浦江公馆三号楼外立面维修。”她用笔尖指着下面，“客户说，钱交给你们以后，工程一直没做完。现在物业又来催。”
陈砚说：“做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脚手架搭了，墙面铲了，材料也进场了。”
“材料在哪儿？”
“仓库。”
“哪个仓库？”
“临港那边。”
女人抬眼：“具体地址有吗？”
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烟按在桌边的铁烟灰缸里，烟头没有灭，白烟从缝里慢慢冒出来。
周妍看着那张回单：“材料后来被别人拉走了。”
“谁拉的？”
“陈启明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仓库门口有监控。”
“监控还在吗？”
“应该在。”
女人拿笔记了一下，又问：“陈先生，你哥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外地。”
“哪个外地？”
“安徽。”
“地址呢？”
陈砚笑了一下：“他搬家会跟我报备吗？”
门外有人拖着塑料凳经过，凳脚擦过水泥地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蓝马甲女人皱了皱眉，把窗户又关紧了一点。
“那你们公司现在谁负责？”
陈砚看向周妍。
周妍的手停在杯盖上，指腹沿着盖子的凹槽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没有谁。”她说，“公司已经停了。”
“没有谁。”她说，“公司已经停了。”
蓝马甲女人低头看记录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停了多久？”
“快半年。”
“工商注销了吗？”
“没钱注销。”
“欠款呢？”
周妍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：“欠着。”
陈砚偏过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摸出烟盒。女人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这里不能抽。”
他看了看烟盒，又塞回口袋。
调解室里很闷，墙角那台立式空调只出风，不制冷。桌上的纸杯被人反复捏过，杯沿塌了一圈。周妍把带来的材料一份份收回文件袋，回单、合同复印件、几张工地照片，还有她从物业那边要来的出入记录。
蓝马甲女人问：“周小姐，你现在的要求是什么？”
“先确认欠款。”周妍说，“确认完了再谈怎么还。”
陈砚笑了一声：“她要我哥还。”
“你也在合同上签字了。”周妍看他，“你盖的章也是你拿去的。”
“那章是公司的。”
“公司不是你们家的吗？”
陈砚没接话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接着有人敲门，提醒他们时间到了。女人把笔帽扣上：“今天先到这里。监控如果还在，尽快固定下来，最好做公证或者让物业出个书面证明。陈先生，你哥的联系方式也请补充。”
“他不接电话。”
“短信、微信，能留痕的都发。”
周妍点头，把文件袋夹在腋下。走出调解室时，楼道里有人端着一壶热水经过，白瓷壶盖轻轻磕着壶口。浦江公馆外的天已经黑了，沿街店铺亮着一排白灯，雨后的路面压着汽车尾灯，红一块，暗一块。
陈砚问：“吃点东西吗？”
“不吃。”
“喝茶呢？”
周妍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请？”
“我没钱请好的。”
“那就随便。”
两人沿着街走到一家酒馆。里面坐着几桌人，电视没开，只有冰柜压缩机断断续续地响。老板给他们沏了壶茉莉花茶，茶沫浮在水面，半天没散。周妍拿手机，把物业发来的视频重新下载了一遍，又传给自己和妹妹。
陈砚低头看着茶杯：“你还真要弄到底。”
“我不弄，钱就没了。”
快十二点时她才回家。母亲还没睡，厨房留着一碗热汤。周妍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，打开电脑，一段段核对监控时间。妹妹从房间出来，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物业。”妹妹说。
周妍嗯了一声，继续按暂停键。画面里，仓库卷帘门升起来，一个男人站在车旁，回头看了看。
男人站在车旁，回头看了看。
妹妹把水杯放到她手边，弯腰凑近屏幕：“这个是不是送货的？”
“看不清。”
“你把亮度调高一点。”
“调高了就更花。”
“那你放大。”
周妍拖着鼠标，把画面放大。男人的脸被门口的灯照到一半，另一半埋在阴影里。他穿一件深色夹克，手里像是拿着什么，弯腰时，衣服后摆往上缩了一下。
妹妹站在椅子后面看：“这件衣服我好像见过。”
“谁穿过？”
“物业那个老李吧。上次他来修水管，就是这个颜色。”
“老李比他胖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。衣服宽松。”
周妍按了暂停，又把时间轴往前拖。画面闪了几下，仓库门口的雨水从檐边落下来，地上有个人影晃过。她盯着右下角的时间，拿笔在纸上记了一个数字。
母亲端着空碗走进来，站在厨房门口：“还不睡啊？”
“马上。”
“你妹妹明天不是要上班吗？”
“我陪她去一下物业，晚点过去。”
母亲看了看桌上的文件袋：“物业肯退钱了？”
“还没说。”
“那你们去说什么？”
“让他们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“人家不给呢？”
周妍没抬头：“那就再说。”
母亲把碗放进水池，水龙头开得很小，水线细细地打在瓷碗底上。妹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，拿起周妍记时间的本子翻了一页。
“你看这里，二十三点十七分，车已经到了。后面这个人是二十三点二十九分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间十二分钟，他在仓库里干什么？”
“拿东西。”
“那不是你们的货？”
“就是因为是我们的，才要看。”
妹妹把本子合上：“我明天跟他们讲，你别一开口就急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急了？”
“你声音一大，人家就不跟你讲了。”
“我声音一直这样。”
“你自己觉得。”
母亲关掉水龙头，在门口说：“都小点声，楼上有人睡觉。”
周妍重新点开视频。画面里，男人从车后绕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纸箱。他没有立刻上车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几秒，像是在等谁。屋里冰箱突然启动，嗡的一声压过了电脑扬声器里模糊的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