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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皮账本里的三万元收据牵出一只抵押镯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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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4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延安西路的风从旧楼缝里钻进来,带着高架车流的灰。楼道灯坏了两盏,剩下那盏一闪一闪,照着墙上没撕干净的搬家广告。
沈岚把茶叶倒进玻璃杯,没洗,直接冲了热水。水龙头拧紧以后还在滴,一滴一滴落进水池。
“你坐啊。”她说。
女儿许妍站在门边,手里提着一只文件袋。“我坐哪儿?”
“沙发不是空着。”
沙发上堆着换季衣服,还有两个装螺蛳粉的纸箱。许妍把衣服往旁边拨了拨,坐下,文件袋放在膝盖上。
沈岚看了她一眼,端起杯子吹了吹。“账本呢?”
“你叫我来不就是看账本的?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带。”
“带了。”
许妍没有拿出来。她低头看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是银行的扣款提醒。她按掉,顺手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沈岚走到阳台,把晾衣杆上的床单收下来。床单有一股潮味,边角还没干。她折了两下,忽然说:“你舅舅那笔,不算借我的。”
“他说算。”
“他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那你当时为什么转给他?”
“他有急用。”
“急用就不用还?”
沈岚把床单压在臂弯里,回头看她。“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?”
许妍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本薄薄的黑皮本。封面磨白了,右下角沾着油。她没翻,先放在茶几上。
“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号,八万。这个是谁的?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写的。”
“写了也不代表记得。”
“五月九号,十二万。”
沈岚把床单放到椅背上,伸手去拿茶杯。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开,浮在水面,像几片碎掉的树叶。
“你翻我东西?”
“你让我找身份证,我在抽屉里看到的。”
“看到了就拿走?”
“我拿走是因为你一直说没借过钱。”
沈岚坐下来,茶几被她膝盖碰了一下,杯子里的水晃出来,沿着桌面慢慢往下淌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房子卖了以后,钱都该给你?”
许妍抬起头。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嘴上没说,账本写得挺清楚。”
“账本是你写的。”
门外有人拖着车经过,铁轮在水泥地上响了几声。两个人都没再开口。沈岚拿纸巾去擦桌上的水,擦到文件袋边上时,停了一下。
她把纸巾折了一下,避开文件袋,继续擦桌面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没借过钱?”沈岚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
“上个月我说的是,我不知道钱去哪儿了。”
“那不就是没借过?”
“许妍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妈。”
许妍低头看着那本黑皮本。“别扯我妈。”
“她以前就这样,问一句顶三句。家里水电费交没交,她能跟我扯半个小时,说不是她一个人的房子。”
“水电费是你收的。”
“后来呢?后来不都是我交的?”
沈岚把湿掉的纸巾揉成一团,放到茶几边上。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灰,拇指关节贴着一块创可贴,边角已经卷了。
许妍翻开黑皮本,指腹按住纸页。
“这笔,三月十七号,八万。备注写的是‘小曹’。”
“做生意周转。”
“小曹是谁?”
“以前楼下卖熟食的。”
“他跟你借八万?”
“不是他借,是他侄子。”
“那钱还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他说什么时候还?”
沈岚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“人家现在也困难。”
“谁不困难?”
“你说话别这么冲。”
“我没冲。我就是想知道,八万为什么没有收条。”
“熟人之间借钱,打什么收条?”
“那你为什么记在本子上?”
“我记性不好,怕忘。”
许妍翻过一页。纸边上有几处被水泡皱的地方,墨水晕成了细细的毛刺。
“这里,去年十一月,二十万,写着‘阿峰’。”
“这个已经还了一半。”
“转账还是现金?”
“现金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的?”
“春节前。”
“哪一天?”
沈岚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查户口啊?”
许妍没有抬头。“房子卖掉以后,钱要先把债清掉。”
“房子还没卖。”
“中介说下周有人来看。”
“看了也不一定买。”
“妈。”
“叫妈也没用。那套房子是你外公留下来的,不是我欠你的。”
许妍合上本子,压在文件袋上。“我没说你欠我。”
“你们都这么想。”
“谁们?”
沈岚没回答。她起身去厨房,拖鞋在地砖上蹭出两声轻响。水龙头打开,水流先是断断续续,随后冲在不锈钢水槽里。许妍坐在原处,听见里面传来杯子碰到水槽边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沈岚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还沾着水。
“晚上留下来吃饭吗?”
“不了。”
“我买了排骨。”
“我爸呢?”
“出去打牌了。”
“他知道这些钱吗?”
沈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你问他去。”
“我问过了。”许妍说,“他说不知道。”
沈岚的手停在围裙上。
厨房里的水还没关紧,细细的一股,沿着水槽往下淌。她回头把龙头拧死,擦干手,走到餐桌旁,没坐。
“他能知道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他说那笔钱是你自己借的。”
“借谁的?”
“你没说。”
沈岚看着文件袋,伸手去拿。许妍按住袋口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
“清楚什么?”
“你从我这里拿的六万,什么时候还,怎么还的。”
“不是还了一半吗?”
“账上没有。”
“现金给你的。”
“给谁了?”
沈岚没说话。
许妍把本子翻到后面,抽出一张打印纸。上面是银行卡流水,几行数字被红笔圈出来。
“去年十月三号,六万。去年十二月二十七号,三万。你说春节前还了两万现金。还剩一万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三万去哪儿了?”
“我不是说了,转给你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钱不是凭空少的。”
沈岚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,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这三万不是还你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爸住院的时候,我给他的。”
“你爸自己的医保卡在我这里,住院押金也是我交的。”
“他后面做检查,不要钱啊?”
“我交了。”
“你交的是哪一笔?”
许妍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客厅里那只老挂钟走了一格,发出很轻的咔声。桌上的排骨还没下锅,肉放在塑料袋里,袋口敞着,血水贴在袋底。
“妈,”许妍说,“你是不是拿我的钱,去还别人的债了?”
沈岚把打印纸放回桌上。
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那怎么说?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门锁在这时响了一下。沈岚迅速把纸塞回文件袋,许妍没拦。沈岚转身走到玄关,门开了,许志成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进来,里面是两盒熟食和一瓶黄酒。
他看见许妍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许妍看着他手里的袋子。“三万块,是你拿的吗?”
许志成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,黄酒瓶碰到饭盒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什么三万块?”
“我问你,是不是你拿的?”
“你跟你妈吵什么呢?”他换了鞋,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,“进屋说,站门口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就在这儿说。”
沈岚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,放到鞋柜旁边。“菜还没烧,买这些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晚上要喝两口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许志成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挂在门边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衣架上。衣架上还挂着沈岚的棉马甲,肩膀那块沾着一点白灰,像是从墙上蹭下来的。
许妍仍然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处。
“爸,你跟人借的钱,为什么要我妈拿我的钱还?”
“什么叫你的钱?”许志成皱起眉,“你妈手里的钱,怎么就成你的了?”
“银行卡是我的,转账记录也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你妈暂时放在你那里。”
“她拿的时候跟我说过吗?”
“家里有急事,难道还要开会通知你?”
“你们拿我的钱去填外面的窟窿,也算家里急事?”
许志成脱下袜子,脚跟在地板上磨了一下。他的右脚拇指缠着一圈药店买来的白胶布,边缘已经黑了。
“没填什么窟窿。”他说,“就是周转一下。”
“周转给谁?”
“你一个女孩子,问这么多干什么?”
许妍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。“我三十岁了,钱是我挣的。你们拿去给谁,我不能问?”
沈岚把塑料袋拎进厨房,里面的熟食在台面上滑了一下。她打开水龙头,水流冲在不锈钢水槽里,盖住了客厅里一小段沉默。
许志成压低声音:“你妈不是说会还你吗?”
“她说是给你爸住院用的。”
“我爸住院,检查费不是钱?”
“那三万最后进了谁的账户?”
许志成的脸色变了变,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两下。
沈岚关掉水龙头,拿着一把菜刀走出来。“许妍,先吃饭。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。”
“那你们现在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了,你就能把钱变回来?”
“至少我知道钱去哪儿了。”
许志成忽然伸手,把鞋柜上的文件袋拿起来,塞进自己外套内袋。
“爸。”许妍看着他的动作,“你拿它干什么?”
“这是家里的东西。”
“你拿出来。”
“你跟你爸这么说话?”
“那你别拿我的转账记录。”
许志成站在原地,手还按着口袋。厨房里,水槽底下不知什么地方滴了一滴水,过了一会儿,又滴了一滴。沈岚握着刀柄,刀尖朝下,没再说话。
许妍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拿出来。”
许志成把文件袋往里按了按:“吃个饭,非要闹成这样。”
“我闹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客厅里的人都听得见。沈岚把菜刀放回厨房,刀背碰到台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志成,”她说,“给她吧。”
“你也跟着她闹?”
“里面是她的东西。”
许志成看了她一眼,手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文件袋已经被攥出几道褶子。他没有递,先放在鞋柜上。
许妍拿过去,拆开封口。里面除了打印的银行流水,还有一张茶馆的收据,抬头是复兴中路一家店,金额两千四百八十。日期正好是三万到账的第二天。
她盯着那张收据:“这是什么?”
沈岚脸上的肉动了一下。
许志成说:“你妈去见人,喝个茶而已。”
“见谁?”
没人回答。
窗外的雨突然大起来,雨点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站在外面用指甲刮。许妍把收据翻到背面,背面有一行手写字,只有三个字:陈师傅。
“陈师傅是谁?”
沈岚转身去关厨房的灯:“先吃饭吧,菜凉了。”
许妍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响到第三声,对方接了。
“喂?”
“赵老师,我是许妍。你上次说的那个陈师傅,是不是在复兴中路那家茶馆见的?”
电话那头停了停: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妈的钱,跟他有关系吗?”
“你别在家里问,先出来。你到复兴中路以后给我发位置。”
许妍看着父亲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这么晚了你去哪儿?”
“喝茶。”
她换鞋时,沈岚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。”
“那三万是我拿的。”沈岚说,“总要把话说完。”
许志成站在鞋柜旁,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印,没拦。许妍开门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。雨气顺着门缝钻进来,带着湿冷的灰尘味。沈岚把外套披上,跟她一起走进楼道。
楼道里有股拖把水没干透的味道。二楼住户门口放着一双儿童雨靴,靴面上沾着泥,旁边还立着一把坏掉的伞。沈岚下楼时扶了一下栏杆,手指在上面停了停,像是怕滑。
许妍走得快,到了转角才放慢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钱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具体哪天?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怎么会记不清三万块钱?”
沈岚没有接话。她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鞋,鞋底沾了水,踩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吸声。走到一楼,门卫室的窗户亮着,里面的电视放着天气预报,男主持人说今晚局部地区有大雨。
许妍推开单元门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低头叫车,屏幕上转了两圈,显示附近没有接单司机。
“去地铁站吧。”沈岚说。
“你穿这个鞋走到地铁站?”
“那就等。”
“赵老师让我们到复兴中路以后发位置,没说不能打车。”
“你先别发。”
许妍抬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沈岚把外套领口拢紧,望着小区门口积水的路面:“见了人再说。”
“你认识陈师傅?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一辆空出租车从马路对面开过来,溅起一片水。许妍伸手拦,车没有停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脸色发白。
沈岚说:“你爸知道吗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我去借钱的事。”
“他只知道钱没了,不知道你找谁借的。”
“不是借。”
许妍看着她。
沈岚抿了下嘴:“是抵押。”
“抵押什么?”
“你外婆留下来的那只镯子。”
雨声把最后几个字压得很低。许妍没有立刻说话,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车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猫头,边角已经磨白。
“镯子不是在我这儿吗?”
“你那只是假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你小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会拿去卖。”
“我卖它干什么?”
“你那时候交学费,家里连煤气费都欠着。”
沈岚说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鞋面上溅了两点黑泥。许妍重新打开叫车软件,这次有人接单。她把目的地输进去,过了几秒,又删掉,改成了复兴中路附近一家茶馆的名字。 “车来了。”她说。 “等我一下。”沈岚转身朝门卫室走。 “你去干什么?” “借把伞。” “我车里有。” “你的伞漏水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上次用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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