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档案室里的签字与纸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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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4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初冬的山阴路,晚上九点以后就空了。梧桐树的叶子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,路灯隔着枝杈,照出一块一块发黄的光。沈砚从四川北路拐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冷掉的生煎,走到邮政支局旧址门口时,看见一个人站在屋檐下。
那人穿深灰色夹克,四十多岁,鞋面上有泥。他没抽烟,只捏着一把黑伞,伞尖抵在地砖缝里。
“沈老师?”
沈砚停下,没应。
“我姓周。周至诚。”男人把手机亮给他看,屏幕上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,“有人让我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见面再说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马路对面。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,里面的热气贴在窗上。街角监控的红灯一闪一闪,正对着他们。
“现在就说吧。”
周至诚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“这里不方便。去前面喝杯茶,十分钟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以前认识过。”
沈砚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收紧。袋里的油慢慢渗出来,粘在掌心。他想起下午接到的那个电话,对方只说了一句:卢浦大桥那边的档案室,八年前的调阅记录有人动过。
“以前什么时候?”
“你在档案馆的时候。”
“我没在过档案馆。”
周至诚看了他两秒,把伞撑开。伞面很旧,骨架歪着一根。
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雨不大,细细地往下飘。沈砚没有走,站在屋檐边,看着周至诚朝弄堂口去。走出十几步,男人回过头。
“茶已经泡上了。碧螺春,不贵。”
沈砚低头看了眼手机。刚才那条短信还在,号码是一串空号。短信内容只有地址,和一句话:别带别人。
他把冷生煎放在邮政支局门口的花坛边,跟了上去。
弄堂口的路面比外面低一截,雨水沿着两边的水泥沟往下淌,沟里卡着几片烂菜叶和半截香烟。周至诚撑伞走得不快,鞋后跟踩在积水里,溅起的泥点落到裤脚上。他没回头,只在一扇贴着“房屋出租”纸条的铁门前停下,伸手按了两下门铃。
门铃没有响。
他又按了一下,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,随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。门开了条缝,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老太太探出脸。
“周老师?”
“是我。陈阿姨,打扰了。”
老太太把门拉开,看了看沈砚,没问什么,只往旁边让了让。
楼道很窄,墙皮受过潮,鼓起一块一块的白斑。周至诚收了伞,伞尖在门槛上磕了两下,把水抖掉。他把伞靠在墙边,顺手摸了摸口袋。
“鞋不用脱。”老太太说,“楼上也没人拖。”
“还是脱一下吧,地上湿。”
“你讲究这个?”
“今天穿的新鞋。”
老太太低头看了眼他的鞋面。“新鞋穿来淋雨,脑子坏掉了。”
周至诚没接话,弯腰解鞋带。沈砚站在门外,看到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麻将桌,桌上压着一只搪瓷杯,杯口缺了一角。墙上的挂钟停在四点十七分,秒针偶尔跳一下,又停住。
“进来呀。”周至诚说。
“你住这里?”
“借地方。”
“谁的?”
周至诚把鞋摆在门边,袜底已经湿透。他赤脚踩上木地板,走到客厅最里面,拉开一扇贴着报纸的玻璃门。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,靠窗放着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桌上确实有一只紫砂壶,旁边两只白瓷杯,杯底印着红色的“福”字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沈砚没有坐,先看了眼窗户。窗外是另一幢楼的后墙,空调外机上堆着雨水,排水管接在塑料桶里,水滴一下一下落进去。
周至诚倒茶,第一杯没有递给他,放在自己面前。第二杯倒得太满,茶水顺着杯沿淌到桌面。
“纸巾在抽屉里。”
“你找我来,就是让我擦桌子?”
“你不擦也行,反正不是我的桌子。”
沈砚抽出两张纸巾,压住那圈水痕。“短信是你发的?”
“哪条?”
“让我别带别人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来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那就不是我发的。”
周至诚端起杯子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。“手机号给我看看。”
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推过去。屏幕亮着,陌生号码和地址还在。
周至诚只扫了一眼,神情没有变化。
“这号码,八年前就停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以前用过。”
“什么叫以前?”
“就是不用了。欠了两个月话费,营业厅把它收回去。后来分给谁,我不知道。”
“短信还能发出来?”
“现在什么不能发。”
楼下有人喊了一声,像是在叫孩子。老太太在客厅里打开电视,新闻声音很响,女主持人念着一段关于道路积水的稿子。周至诚把茶杯放下,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,放在桌角,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你下午接到电话了?”
沈砚看着文件袋。“哪个电话?”
“说档案室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内容?”
“因为电话是我让人打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周至诚用拇指擦掉杯底的水。“你八年前,改过一份登记表。”
周至诚用拇指擦掉杯底的水。“你八年前,改过一份登记表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还在念积水路段,声音一阵高一阵低。老太太拖着鞋从客厅走过来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谁来了?”
“朋友。”周至诚说。
老太太看见沈砚,没认出来,站了一会儿,又回客厅去了。电视声重新盖过来。
周至诚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几张复印件,纸角有点卷。他把第一张推到沈砚面前。
是山阴路那家公司的项目登记表。八年前的日期,落款,盖章,后面还有一栏手写的联系人。
沈砚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不是我改的。”
“字是你的。”
“签名不是。”
“登记表上没有要求签名,只有经办人。”
沈砚把纸拿起来,贴近看。复印件上的红章已经发虚,联系人电话那一栏,被人用黑笔划掉,又在旁边补了一串数字。
“这号码——”
“你以前的。”
“我说过,不是我改的。”
周至诚没接话。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纸,压在第一张上面。是一份欠条,金额不大,十二万,借款人写着周至诚,落款日期比项目停摆早了三个月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你签的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档案室里有。”
沈砚抬起眼睛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那你下午还让我去?”
“让你自己看。”
“看完呢?把责任都算我头上?”
周至诚端起茶壶,往两只杯子里续水。茶叶被水冲开,贴在杯壁上,几片浮到水面。他的手很稳。
“项目黄了以后,钱从哪儿出去的,你知道吗?”
“不是我管账。”
“你是经办人。”
“经办人就得背所有东西?”
周至诚把茶壶放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档案室还有一段语音。”
沈砚的手停在欠条上。
周至诚拿出手机,点开录音。先是一阵杂音,像有人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后来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“表改好了,周老师说先别往上报,等款到了再说。”
录音里有人问:“谁改的?”
那声音停了两秒。
“沈砚。”
录音停了。
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碎的嗡声。沈砚没有马上说话,拇指在欠条边缘来回蹭,纸张起了毛,沾下一小片白屑。
“谁录的?”他问。
“档案室的人。”
“我问录音里的人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
周至诚看着他,没接话。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在桌角,正好压住那张欠条的一半。
“这声音是小林的。”沈砚说,“原来项目上的资料员。”
“后来调到哪里去了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带的人。”
“周老师,人员调动是公司安排,不是我带不带的问题。”
周至诚端起杯子,吹了吹水面。茶水已经凉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,放下后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
沈砚伸手把手机推开。“录音能说明什么?说明他说过我的名字。谁知道他当时说的是什么,表是谁改的,改之前有没有人让他改?”
“你可以解释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解释。”
“你这叫推。”
“那你希望我怎么说?说是我改的,说十二万也是我借的,说项目停摆跟我有关系,大家都舒服了?”
周至诚低头看着桌面。玻璃转盘上留着几滴汤汁,服务员拿抹布擦过,没擦干净,边上粘着一点葱花。
“欠条上的字,是你的。”
“像我的。”
“公司法务看过了。”
“法务还看过我的笔迹?”
“看过。”
“看过几张?”
周至诚没有回答。
门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,轮子压过地砖缝,咯噔一声,又一声。沈砚往门口看了一眼,门没有关严,走廊的灯从缝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窄窄的一条。
“我能不能拿手机拍下来?”他说。
“拍什么?”
“欠条。录音也行,发给我。”
“你现在不信我?”
“这跟信不信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
“跟我得留东西有关系。”
周至诚把欠条抽回来,折了一下,塞进文件袋里。动作不快,纸张折痕压得很直。
“等公司通知吧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该通知的时候。”
沈砚看着他的手。“周老师,十二万到底是谁的?”
周至诚没有抬头。“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。”
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停住。
“我自己的事情,我不是都说了?”
“你说你没拿钱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那钱去哪儿了?”
“你问我?”
周至诚终于抬起眼,眼白里有细细的红丝。“不问你,问谁?”
沈砚看着他,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周老师,你们公司把我叫来,先说我欠钱。现在又问钱去哪儿。你们自己都没对上?”
周至诚没接这句话。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杯盖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茶已经凉了,颜色发暗,浮在水面的茶叶贴着杯壁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十二万不是公司账上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我个人的。”
“你借给公司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算什么是?”
走廊那边有人说了句“慢点”,餐车停了一下。门缝里的光晃了晃,随后恢复原样。
周至诚把文件袋压在手掌下面。“你签字的时候,人在不在?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卢浦那边的档案室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“监控没有声音,画面也不全。你进过两次,第二次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”
“纸袋里是什么?”
“现在问这个有用吗?”
“有用没用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周至诚看了他一会儿,低声说:“档案室的登记簿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去拿材料,登记名字很奇怪吗?”
“拿什么材料?”
“项目合同。”
“哪一份?”
沈砚的脸色慢慢沉下来。“你记得这么清楚,怎么不直接把我送进去?”
“因为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“那你今天叫我来,是让我认账?”
“是让你把话说完整。”
“我说不完整,你们就发律师函。说完整了呢?”
周至诚没有回答。服务员推门进来,问要不要续茶。两个人都没看他。
“不要了。”周至诚说。
服务员收走空碟,抹布又在转盘上绕了一圈。那点葱花被推到边上,粘成一小团。沈砚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我下午去山阴路。”他说,“把登记簿的事问清楚。”
“你去找谁?”
“能说话的人。”
“别去找老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至诚的手停在文件袋上。“他们说什么,不一定算数。”
“老人说的话,什么时候不算数了?”
“不是不算数。”周至诚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是他们记性不好,今天说东,明天可能就说西。”
“那你们找他们做什么?”
“我们没找。”
“没找,他们怎么会知道登记簿的事?”
周至诚抬眼看他,眼神里没有什么变化。“你很在意这个。”
“我在意的东西多了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,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,一前一后,停在隔壁包间门口。里面传出椅子拖动的声音,接着是几句听不清的上海话。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,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慢慢摩挲。
“山阴路那边,档案室下午两点半有人。”周至诚说。
“你查过?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
“提醒我别去,还是提醒我有人等着?”
“你去了也见不到登记簿。”
“那见什么?见你们安排好的话?”
周至诚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。壶嘴里先流出一股淡黄色的水,落到杯底,碰出轻响。他没有喝,手掌贴在杯壁上。
“项目合同不在档案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在哪儿。”
“你现在没资格看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。“资格是你发的吗?”
周至诚把茶杯放回原处,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。“沈砚,今天不是来吵这个的。”
“那吵什么?吵我有没有进过档案室,还是吵我进去以后拿没拿东西?登记簿上只有名字,没写我拿了什么。”
“登记簿上有时间。”
“时间也能说明问题?”
“能说明你在那儿。”
“我从没说我不在。”
周至诚低头翻开文件袋,里面的纸张边缘很整齐,最上面一张盖着红章,章印压在签名栏旁边,缺了一角。他看了两秒,把纸重新压回去。
“你去山阴路,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别带人,别拍照,也别碰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,出了事算谁的?”
“你自己。”
沈砚拿起外套,椅背上的衣料被他拽出一道褶。他没有立刻穿,只把袖口抖开,问:“你不跟着?”
“我跟着,你还会说话吗?”
“我现在也没说多少。”
“已经够多了。”
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沈砚看了眼来电,按掉。过了几秒,又震起来。他接通,没有起身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他的脸色变得更沉,目光落在周至诚手边的文件袋上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先别动,等我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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