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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款审批缺页与复印件登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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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4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雨下到晚上十点还没停。华阳路的梧桐叶贴在路面上,车轮压过去,水花只往两边溅。陆岚把伞收在门口,鞋底带进来一层泥,店老板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靠窗的桌子空着,陈科已经到了,面前一只玻璃杯,茶叶泡得发白。
“等多久了?”陆岚坐下。
“没多久。”陈科看了看墙上的钟,“你那边堵车?”
“延安路一动不动。上海下点雨就这样。”
老板端来一壶热水,放下两个杯子。陆岚没碰茶,先把手提袋搁在膝盖上。
陈科说:“账我重新对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少算了十八万六。”
陆岚抬眼:“哪一笔?”
“去年十一月,南京路那边接待区的布置费。供应商收的是全款,你们给我的表里少了一项。”
“表是你签的。”
“签字不代表我看到了原始单据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慢慢挪过去,车厢里的灯在玻璃上晃了一下。老板过来把门往里带了带,雨声立刻闷住。
陆岚从袋里拿出文件夹,纸边已经有些卷了。她翻到中间一页,推过去:“十一月二十三号,木作、灯具和临时人工,合计四十二万。你签收的是这张。”
陈科没有马上看,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是复印件。”
“原件在公司财务。”
“我想看原件。”
“明天可以。”
“明天不行。”
陆岚停住:“那什么时候行?”
“今晚。”
她看了他几秒,笑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:“你觉得我会随身带账本?”
“我不知道你会不会。”
“那你叫我出来喝茶,是来对账,还是来查我?”
陈科把杯子端起来,吹了吹水面。“你先把话说重了。”
“不是你先说少了十八万六?”
他低头喝了一口,茶水太烫,嘴唇碰到杯沿就放下了。
“陆岚,款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你拿的。”
“但你们财务最近一直催我签补充协议。”
“因为项目要结。”
“项目早就结了。”
门外有人跑过,湿鞋踩过石板,声音很快消失。陆岚把文件夹收回来,夹进袋里。
“原件明天上午十点,在公司。”
陈科看着她:“你会在吗?”
“我不在,让财务给你。”
“我只跟你谈。”
陆岚撑开伞,站到门口,回头说:“那你明天早点来。别又说堵车。”
陈科没有动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像是要叫住她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陆岚走出茶馆,门边的铜铃晃了两下。雨还没停,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,伞骨被风吹得往一边偏。她把袋子夹在腋下,腾出手去摸手机。屏幕上有三个未接电话,都是财务小周打来的。
她先没回,沿着石板路往外走。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卷帘门下积着一层水,油腻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。经过垃圾桶时,里面有一只塑料餐盒被雨水冲翻,红色的汤汁顺着路面往下淌。
手机又响了。
“喂。”
“陆总,你还在外面啊?”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旁边像有人在说话,“陈科是不是找你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下午来过公司,问了半天付款申请。老严让他先走,他不走,后来是前台说下班了,他才出去。”
陆岚站在公交站牌下面,伞沿滴着水。“他看过什么?”
“就看了复印件。原件在档案柜里,我没给他开。”
“谁让你没给?”
小周停了一下:“老严说的。”
“老严人呢?”
“还在办公室。你要不要回来一趟?”
“不回。明天十点把原件放我桌上。”
“放你桌上可以,可是那几页有骑缝章,少了一页。”
陆岚抬头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图,雨水把玻璃罩冲得发白。“少哪一页?”
“付款审批单,第三页。复印件里有,原件没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下午陈科走以后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夹在别的文件里?”
“我找过两遍。档案柜、装订机旁边,还有碎纸机后面,都没有。”
陆岚没有说话。站台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把湿袖口往上卷,露出一截发白的手腕。公交车进站时,轮胎压过积水,脏水溅到站台边沿,女孩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陆总?”小周又叫她。
“你先别跟老严说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明天还照原来的时间?”
“照旧。原件和复印件分开摆,谁来拿都让他签字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
电话挂断后,陆岚把手机塞回包里。她没有上刚到站的公交车,转身往马路对面走。鞋跟踩进一块松动的地砖,水从边上溅到裤脚,留下几颗灰黑色的点。她停了一下,用纸巾擦了擦,纸巾很快就湿透了。
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塞进包侧袋,沿着华阳路往前走。路边的梧桐树滴着水,树下停着几辆电瓶车,车座上罩着透明塑料袋。她走了十几步,才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“南京路,靠近接待区那边。”她关上车门,又补了一句,“能快一点吗?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雨刮器一下一下刮过玻璃,车里的收音机播着交通台,声音很轻。陆岚把手机拿出来,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:复印件先锁起来,别交给任何人。发完,她又删掉了。
车到南京路附近时,已经过了晚高峰。商场门口的灯还亮着,雨水把人行道照得发白。陆岚下车,没进正门,绕到后面的接待区。保安认识她,起身让开通道。
里面有两个人在喝茶。老严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放着一只白瓷杯,陈科坐在他对面,外套搭在椅背上。桌上除了茶壶,还有一个打开的牛皮纸袋。
陈科抬起头:“陆总,这么晚过来?”
“你们不是也没走吗。”
她把包放在桌边,没有坐下。老严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喝口热的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那就坐下说。”
陆岚看着牛皮纸袋:“里面是什么?”
陈科的手压住袋口:“几张复印件。”
“付款审批单?”
没人接话。接待区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陆岚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那杯茶,杯壁烫得她指尖发红。
老严说:“少的那一页,下午就有人送到我这里了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你先别问谁。你为什么知道原件少了?”
陆岚放下杯子:“因为小周查到了。”
“这件事你让她查的?”
“她发现的。”
陈科靠在椅背上:“陆总,复印件一直在你办公室。现在原件少一页,骑缝章还在。你说这页是怎么出来的?”
陆岚看着他:“你下午来过档案柜。”
“我拿文件,按规定登记了。”
“登记的是哪一份?”
陈科没有马上回答。老严伸手,把牛皮纸袋里的那张纸抽出来,放到桌面上。第三页右下角有一块淡淡的水印,像被人用湿布擦过。
老严用食指在那块水印边上点了点,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干净的墨灰。
“这不是复印机压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陈科低头看了一眼:“复印件本来就不该有水印。”
“我说的是纸。”
陆岚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有两道很浅的折痕。纸张受过潮,边缘略微起翘,摸上去比旁边两页软。她抬头看陈科:“你登记拿的是哪份?”
“供应商比价表。”
“第几份?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档案室有登记。”
“那你去查。”
陈科声音不高,手却从袋口上移开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口扣子松了一颗,里面露出灰色的线头。老严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,把纸重新放回袋里。
“下午四点十七分,你从档案室出来,手里拿了一个透明文件夹。”陆岚说,“小周看见的。”
“她看见我拿文件夹,就能证明是审批单?”
“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文件。”
“谁告诉她的?”
“她自己说的。”
“她现在人呢?”
“下班了。”
陈科扯了扯嘴角:“查东西查到一半先走,也挺有规矩。”
陆岚拿起茶杯,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。茶水已经凉了,里面浮着两片切得很薄的姜,边缘蜷起来,贴在杯壁上。
接待区的顶灯忽然暗了一下,餐车停在门口。送饭的阿姨探进头来,问老严今天还要不要留盒饭。老严摆了摆手,说不要。那辆餐车又慢慢退走,饭菜的油味在门口停了几秒才散掉。
陈科说:“陆总,你要是怀疑我,叫保安来搜。别拿一张复印件绕圈子。”
“搜你办公室干什么?”
“那就搜档案室。”
“档案室下午是谁开的门?”
“我。”
“还有谁?”
陈科看向老严:“严主任也在。”
老严皱了皱眉:“我进去拿过印章,前后不到两分钟。”
“门有没有锁?”
“我走的时候锁了。”
陆岚问:“谁开的?”
老严没说话。陈科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一圈浅红的勒痕,像是刚才被文件夹边角硌过。
“钥匙在我这里。”他说,“备用钥匙在行政。”
“行政那把呢?”
“你问何莉。”
“她今天请假。”
“那我不知道。”
陆岚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:“把登记簿拿来。”
陈科没有动,老严先站了起来,椅脚擦过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走到墙边的矮柜前,弯腰翻找。柜门里塞着一次性纸杯、旧报销单和几包受潮的咖啡粉,塑料包装被挤得发皱。翻了半天,他抽出一本蓝皮登记簿,封面上沾着一层灰。
“在这里。”老严说。
他把登记簿摊开,翻到下午的日期。最下面一行,领用人一栏写着陈科,文件名称只写了四个字:采购资料。归还时间空着,备注也空着。老严把手指压在那一行上。
“这个,是你写的?”
陈科看着那几笔潦草的字:“是我的。”
“归还呢?”
“我放回去了。”
“谁看见的?”
“没人。”
陆岚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,纸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她看见那行字下面还有一条被橡皮擦过的痕迹,露出浅白色的毛边。
“这里原来写的什么?”她问。
陈科伸手去合本子:“看不清的东西,就别猜了。”
陆岚按住了本子,没让他合上。
“我没猜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。”
陈科的手停在封面上,指甲缝里有一圈黑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窗外有人拖着货车经过,轮子碾过门口的水泥缝,咯噔一声,又一声。
老严站在矮柜边,手里还捏着那包受潮的咖啡粉。
“下午三点十七分,你拿走的不是采购资料。”陆岚把纸袋往桌面中间推了推,“里面是什么?”
陈科抬眼:“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?”
“看过不等于知道是谁拿的。”
“我拿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陈科把手收回去,坐姿往后靠了些,椅背发出一声闷响。
陆岚问:“东西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外面哪里?”
他没回答。
老严把咖啡粉放回柜子,走回来,在陈科旁边坐下。他没有看陈科,只把登记簿翻到最前面,手指慢慢压平翘起的纸角。
“陈科,事情到了这个份上,你别跟她绕。”他说,“能不能拿回来,先说清楚。”
陈科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。
“拿不回来了。”
陆岚看着他:“卖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给人了。”
陈科沉默着。墙上的挂钟走得快,秒针碰到十二点时,发出细小的弹响。
“我只是复印了几页。”他说,“原件还在。”
“复印给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做供应链的。”
陆岚把纸袋打开,里面那只白色文件夹被抽出一角,封面上印着公司的蓝色标志。她没有再碰,只问:“收钱了?”
陈科的脸色变了变。
老严偏过头:“收了多少?”
“八千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陈科低下头,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关节:“下个月发工资。”
“你上个月的工资还押着。”陆岚说。
陈科抬头看她,眼睛里有一层熬夜后的红:“那就分两个月。”
陆岚合上文件夹:“明天上午,把复印件和对方的联系方式交出来。八千块,写个还款单。每个月从工资里扣,扣完为止。”
“会不会报警?”
“看你明天交什么。”
老严把登记簿推回他面前:“这次别再写采购资料了。写清楚。”
陈科盯着那本蓝皮簿,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。笔尖落下去时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陈科盯着那本蓝皮簿,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。笔尖落下去时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联系人,写全名。”陆岚说。
“我不知道全名。”
“手机里总有备注。”
“备注就是老周。”
“那就把手机拿出来。”
陈科没有动,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小截黑线。库房门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,隔着卷帘门,一声一声,间隔得很整齐。老严站起身,把门往下拉了半尺,外面的冷风被挡住,油墨和潮纸板的味道重新聚在屋里。
“手机。”陆岚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可以明天带过来。”
“现在不能带?”
“没电了。”
老严看了他一眼:“没电还能拿钱?”
陈科抿着嘴,从裤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七。他按了几次,停在通话记录页面,手指往上划了两下。
“这个。”他说。
陆岚接过手机,没有翻,只看屏幕上那串号码:“叫什么?”
“老周。”
“公司?”
“好像叫启什么。”
“好像?”
“我没仔细看。”
“八千块给一个连公司名字都没看清的人。”陆岚把手机放回桌上,“你平时做事都这样?”
陈科低声说:“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“以前在哪儿认识的?”
“物流园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前年。”
老严拿过登记簿,指了指刚写下的几行字:“这儿写‘前年,物流园认识’。别写供应链,太宽了。”
陈科抬头:“有必要吗?”
“有。”老严说,“以后查账,别人看得懂。”
陈科看着他,像是想反驳,最后还是低头补上。墨水在纸上结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他用手指去擦,没擦掉,反而把字边蹭花了。
陆岚把文件夹重新塞进纸袋:“明天九点半以前到我办公室。复印件少一张都不行。”
“我晚上能不能回去找找?”
“你现在不能回家?”
“我妈在医院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外面的叉车停了,远处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很快被货架和墙壁截断。
陆岚问:“什么病?”
“摔了一跤,腿骨折。”
“住哪家医院?”
陈科报了个名字,随后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拿这个说事。”
“没人问你是不是说事。”陆岚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便签,在上面写下时间和医院名称,“还款单明天一起签。医药费紧张,可以按最低额度扣,但不能不扣。”
陈科接过便签,折了两下,塞进手机壳后面。
老严重新把登记簿推过去:“最后一行,签字。”
陈科写完名字,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桌角。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,溅出几滴褐色水渍。他赶紧伸手扶住,纸边被水浸出一圈浅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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