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科路三千六百元费用签字异议核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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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边的风带着柴油味，吹得茶杯里的水纹一直不平。阿梅把塑料袋压在桌角，里面两只白瓷杯，是她从合租屋搬出来时顺手拿的，杯口缺了一小块。
“你那直播还做不做？”阿杰问。
他坐在折叠椅上，后背没靠实，眼睛盯着江面。远处一条黄浦江上的货船慢慢掉头，船身擦过灰白的水。
“做啊。怎么了？”
“有人问我，能不能一起搞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哪个朋友？”
阿杰抬了抬眼皮，“你不认识。”
阿梅把茶叶往杯底按了按。茶叶是楼下便利店买的，包装上印着一座看不清名字的山。“你朋友还挺多。”
“也就那几个。金科路那边有个社区服务中心，里面有直播间，灯、机子都是现成的。人家想找两个固定的人，拍点上海生活，吃饭、买菜、坐地铁，什么都行。”
“给钱吗？”
“按场算。前面不多，先试试。”
“试多久？”
“这个再说。”
阿梅看着他，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阿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，烫得皱了下眉。“那你要我现在说多久？一星期？半个月？人家自己都没定。”
“人家是谁？”
“你今天怎么回事？”
“没怎么回事，问问。”
岸边有人拖着一只蓝色塑料桶经过，桶里装着刚捞上来的小鱼，腥味散开，很快被风推走。阿杰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要不要来？两个人一起，比较自然。你不是一直说房租又涨了吗？”
阿梅没接话。
合租屋的厨房在走廊尽头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水泥墙。去年冬天，热水器坏过两次，他们轮流烧水洗澡。阿杰那时说，等直播赚到钱，换个带阳台的房子。后来钱没见着，阳台倒是先搬去了别人家。
“拍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先去社区中心看看。明天或者后天，晚上七点，威海路那边还有个见面。”
“又是见面。”
“你不去就算了。”
阿梅低头吹茶，杯口那块缺口碰到了嘴唇。她把杯子放下，说：“去可以，先把钱和谁负责说清楚。”
阿杰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“钱肯定有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还没谈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肯定有？”
“总不能白拍吧。”
“上次拍那家养老院，也说有。”
“那次是结算慢。”
“慢到现在？”
阿杰没说话。他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，最上面的人头像是一张戴墨镜的男人脸，背景像在某个展厅里。他点开看了一眼，又扣回桌面。
“上次不是给了盒米和两桶油吗？”
“米是过期前两个月，油拿回去第二天就漏了。”
“那也算东西。”
“你自己吃了吗？”
阿杰端起杯子，发现茶已经凉了，还是喝了一口。杯子里的茶叶贴在杯壁上，随着水晃了一下，沉到底部。
“你现在跟我算这个？”
“不是算。你问我去不去，我就问清楚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算？按小时，还是按镜头？”
“至少先知道拍几个小时。”
“社区中心能有几个小时，拍完就走了。”
“谁说拍完就走？你们要是临时叫人留下来帮忙呢？”
“没人叫你帮忙。”
“上回是谁让我搬椅子的？”
“你坐在那儿也没事。”
阿梅笑了一下，笑意没到眼睛。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瓜子，撕口的时候用力过头，袋子从中间裂开，瓜子撒了几粒在桌面上。她一颗颗捡起来，放回袋里，剩下的一粒滚到阿杰手边。
阿杰用指甲把那粒瓜子推给她。
“那你要是不想去，就别去。”
“我没说不去。”
“你这态度就是不想去。”
“我什么态度？”
“算了。”
“你别算了。每次一说到钱你就算了。”
阿杰把手机拿起来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岸边的灯亮了一排，白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远处有人喊了一声，像是在叫收摊的人，声音被风吹散，只剩下几个听不清的音节。
他点开那条消息，递到阿梅面前。
“人家说了，按场给。具体数明天见面谈。”
阿梅没接手机，只低头看屏幕上的字。
“谁给？”
“这个小周。”
“你认识？”
“朋友介绍的。”
“做什么的？”
“搞活动的。”
“公司叫什么？”
“这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没有公司名字，钱怎么开？”
“到时候转账。”
“转个人账户？”
“你问题真多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不问。”
阿杰把手机收回来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明天你跟我一起问。”
“我去可以。你别到时候又替人家说话。”
“我替谁说话了？”
“谁给你烟，你替谁说话。”
阿杰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，里面那包烟只剩三根，盒面被压得有些扁。他拿出一根，含在嘴里，没点火。
“我什么时候拿过人家烟？”
“你昨天回来身上那股味，楼道里都闻得到。”
“同事给的。”
“你还有同事？”
“怎么没有。”
“直播间那个小周？”
“嗯。”
阿梅把瓜子袋折了两下，压住袋口。
“明天几点？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，七点。”
“七点到，还是七点开始？”
“七点到。你别穿那件红毛衣，镜头里显胖。”
“我穿什么不用你管。”
“我就是提醒你。”
“你先把自己那件起球的外套换了。”
阿杰低头看了看袖口，那里确实起了一圈灰白色的毛。他用手指揪掉一小撮，放在桌边，风一吹，贴到了刚才那粒瓜子旁边。
那撮毛粘在桌边，阿杰用指甲刮了两下，没刮下来。
阿梅把瓜子袋往里挪了挪。
“别弄桌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阿杰没接话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折在烟盒上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，是金科路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通知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，标题写着“设备及活动费用核对”。
阿梅伸手把手机拿过去，看了一眼。
“他们还通知你了？”
“昨晚发的。”
“昨晚你怎么没说？”
“你昨晚不是忙着问烟哪来的。”
阿梅把手机拍回他手里，力道不重，手机在桌面上滑出去半寸。
“合同带了吗？”
“在包里。”
“哪一份？”
“就那一份。”
“你别跟我打马虎眼，电子版、补充协议、设备清单，都带。”
阿杰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补充协议？”
“周姐下午打电话给我了。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服务中心那边要把直播设备算成他们的，说当时是他们出的钱。”
“他们出的什么钱，桌子椅子是他们的，摄像机是我借来的，灯还是小周从仓库拖出来的。”
“那分成呢？”
阿杰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烟盒捏扁，又慢慢撑开。
“先把账对上。”
“账对不上，才让你明天去对。”
阿梅起身去厨房，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。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压着几张打印纸，边角已经卷了。
“这是周姐发我的。”
阿杰接过来，第一张是活动报名表，第二张是收入明细。最下面一行写着：茶水服务费，三千六百元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
“他们卖茶收的钱，算到我们头上了？”
“你直播里说过‘现场免费喝’，他们现在说茶是你们提供的。”
阿杰翻到最后，纸上有一枚红色印章，印得很虚，旁边签名只有一个“杰”字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阿梅把文件袋收回来。
“明天你自己当着他们的面说。”
阿杰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隔着塑料膜在那枚印章边上蹭了两下。
“明天几点？”
“九点半，他们办公室。”
“谁通知的？”
“周姐。群里发的。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你退群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退的？”
“昨晚。”
阿杰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电量只剩百分之七。他点开微信，消息列表往下滑，几条未读的语音压在最底下。周姐的头像是一张红底证件照，连着发了四条。
阿梅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。
“你听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那你明天听现场录音？”
阿杰点开第一条，里面先是一阵衣服摩擦声，周姐压着嗓子说：“阿杰，明天上午这个账你过来一下，大家都在，别到时候又说没通知你。”
第二条只有十几秒，听不清，像是在楼道里录的。第三条更短，背景里有人问外卖到了没有。
他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“她说大家都在，谁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跟她联系？”
“我联系她，是问场地退不退押金。她说你们自己去谈。”
阿杰往后靠，椅子发出一声闷响。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被碰倒，剩下的半杯水沿着桌边流下来，滴在地砖上。
阿梅拿抹布过来，先擦桌面，又蹲下擦地。
“你明天别一上来就吵。”
“我吵什么了？”
“你自己心里知道。”
“我不吵，他们就能把三千六算清楚？”
“先把那个字说清楚。”
阿杰拿起文件袋，把签名那一页抽出来。纸张从塑料袋里出来时带着静电，贴在他手背上。他用拇指压住“杰”字，笔画最后一横拖得很长，像有人故意学着他的写法。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“周姐说是你当场签的。”
“她看见我签了？”
“她说在旁边。”
“那让她明天讲。”
阿梅把抹布拧干，水顺着她的手腕流到袖口。她站起来，拿过那张纸，对着厨房顶灯看了一眼。
“你借摄像机，有没有借条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灯呢？”
“问小周。”
“桌椅是他们的，茶也是他们卖的，名字倒全落你头上。”
阿杰笑了一声，没什么声音。
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在楼道地面上磕了三下。阿梅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，封口压紧，放在冰箱上面。
“明天穿件像样的。”
“我这件怎么了？”
“领子都塌了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去关厨房的灯。客厅里只剩电视机待机的蓝光，映在桌角那摞打印纸上。阿杰坐着没动，手机又亮起来，这次是周姐发来的文字：别迟到，合同原件也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