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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女带铁罐上车追问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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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雨下到晚上十点还没停。丁香路两边的梧桐树被路灯照着,叶子一片片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。小饭馆门口支着蓝色塑料棚,棚沿不停往下滴水,滴在煤气罐旁边,溅起很细的泥点。
母女俩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方桌边。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,壶嘴缺了一个小口,茶水从里面流出来,沿着壶身淌到桌面。
“你这个茶,泡了第三遍了。”女儿说。
“第三遍也能喝。”
“你直播间一天进账多少?”
母亲拿茶夹拨了拨杯里的碎叶子,没有抬头。“你问这个干吗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问会盯着后台看半个钟头?”
女儿的手机扣在桌面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她看见那条转账记录,手指在手机边缘刮了一下。昨晚直播收了三千八,今天账上只剩一千六。母亲说平台扣了,退款也多。可她问平台客服,客服说没有那么多退款。
老板娘端来一盘炒年糕,油烟和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她认出母亲,顺手添了两个小杯子。
“还是老位置啊。”老板娘说,“你女儿现在做直播,听说挣得不少。”
母亲笑了笑:“哪有,混口饭。”
女儿夹了一块年糕,没吃,放回盘里。“妈,你昨天拿我抽屉里的东西了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那个铁盒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半空。茶壶盖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旧东西,放着也没用。”
“里面有我外婆的戒指。”
“戒指我拿去临港了。”
“拿去干什么?”
母亲把茶杯推到她面前,杯底在桌上拖出一道水痕。“你舅舅那边要周转两天。”
“你拿我的东西给他周转?”
“不是卖。押一下,过几天就赎回来。”
“欠条呢?”
母亲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,放在年糕盘旁边。纸边已经潮了,黑色签字笔写着两行字,下面按着一个模糊的红指印。
女儿展开看了半天,抬头时,门外一辆出租车驶过,车轮把积水扇到棚布上,整间饭馆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舅舅的字。”
母亲端起茶杯,嘴唇碰到杯沿,没有喝。“字是谁的,不重要。”
女儿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,没有还给她,压在自己的手机下面。
“谁的字不重要,那什么重要?”
“先吃饭。”母亲说,“年糕凉了就硬。”
“我问你谁写的。”
“你舅舅找人写的。临港那边借钱都这样,写个东西,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“大家是谁?”
母亲没接话,低头去夹盘里的青菜。青菜炒得发黄,梗上还沾着几粒蒜末。她夹了两次,筷子都碰到了空盘,最后夹住一根,放进女儿碗里。
“你别老盯着这个。”她说,“就一枚戒指,又不是房产证。”
女儿把青菜拨到碗边。“那是外婆留给我的。”
“你外婆留给你,还是留给我,我还没死呢。”
这句话说完,桌上安静了。隔壁桌有人喊老板娘加一碗米饭,厨房里传来油锅爆响,老板娘答应了一声,掀开帘子进去。门口风一吹,挂在棚檐下的塑料条彼此拍打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母亲把手伸过去,想拿回那张纸。女儿按住手机,没让。
“押在哪里?”
“一个小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金福典当。”
“地址。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去赎。”
母亲抬起眼睛:“你有钱吗?”
女儿没有说话。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平台发来的结算提醒。母亲瞥见那一行数字,脸上的肉动了动,很快又低下头去。
“你看,你不是挣得到吗?”她说,“先拿出来把这个事了了。你舅舅说最多十天。”
“你把我的戒指押了,让我自己拿钱赎?”
“你舅舅不是说十天还你吗?”
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母亲拿筷子刮着碗底,刮出几声轻响。“人家也有难处。”
“他拿去给谁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就敢拿?”
母亲忽然把筷子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舅舅是你亲舅舅。他要不是实在过不去,也不会来找我。你小时候他还给你买过鞋。”
女儿看着她:“鞋多少钱?”
母亲怔了一下。
老板娘端着热汤从旁边经过,汤碗边缘溅出两滴,落在桌布上。她停下来问:“要不要换个干净的盘子?”
“不要。”女儿说。
母亲拿纸巾去擦那两滴汤,擦了几下,桌布上只剩一块湿印。她把纸巾揉成团,攥在手心里。
“吃完跟我回去。”她说,“家里还有衣服没收。”
女儿没有动筷子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回哪儿去?”
“你那边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,像没听清:“我跟你说衣服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一起走。”
“我今晚有事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事?”
女儿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又亮了一下。她没看,母亲却看见了来电人的名字。
“临港那个?”母亲问。
女儿拿起手机,按掉。
“你去临港干什么?”
“喝茶。”
“跟谁?”
“朋友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妈。”
母亲嘴角往下撇了一下:“我问问也不行了。”
老板娘过来收碗,见她们都没怎么动,问要不要打包。母亲说不用,女儿说打包吧。两个人同时开口,老板娘停了一下,伸手把盘子端走。
出了小饭馆,丁香路上的风已经凉下来。路边的梧桐树叶沾着油烟味,电动车从她们身边贴过去,后座上挂着一袋青菜。母亲走得慢,拎着那只旧布包,里面的茶叶罐碰来碰去。
“你跟谁喝茶?”她又问。
女儿站在路口等红灯:“客户。”
“客户找你喝茶?”
“他要谈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平台的事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绿灯亮了,她跟着走了两步,又停下:“你是不是把婚离了?”
女儿脚步没停。
母亲在后面喊她:“我问你是不是离了!”
路口有人回头。女儿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你过年回来,箱子里连男人的袜子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就猜?”
“你舅舅说你在外面欠了钱,男人也不要你了。”
“他还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日子过得不好。”
女儿笑了一下,很短。“所以你把戒指给他了。”
母亲攥紧布包:“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钱的流水呢?”
“什么流水?”
“他拿我戒指换的钱,转给谁了?”
母亲张了张嘴。身后公交车进站,刹车声压过了她的话。女儿看着她,等车门合上,才听见母亲说:
“你舅舅说,是你让他帮忙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让他帮忙了?”女儿问。
母亲低头看着脚边的黄线,鞋尖蹭掉了一小块灰。公交站牌上贴着搬家广告,纸边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铁杆上。
“我哪晓得。”她说,“你舅舅是这么讲的。”
“他拿什么证明?”
“他说你打过电话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年前吧。”
“哪一天?”
母亲抬起头:“这种事情我怎么记得住?”
“那你怎么记得住他说我欠钱?”
“他说了,我就听到了。”
女儿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,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公司座机。她按灭屏幕,又问:“戒指呢?”
“已经给他了。”
“你亲手给的?”
“他来拿的。”
“来家里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开门的?”
“是我开的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
母亲没有马上回答。路边一辆电瓶车从两人中间挤过去,车把擦到布包,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响。母亲往旁边让了让,把包抱在胸口。
“还有你舅妈。”她说。
女儿看着她:“他们来拿戒指,你不打电话给我?”
“你那时候不是忙嘛。”
“你没问我?”
“问了你也不会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给?”
母亲嘴唇动了动,伸手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她今天没戴耳环,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,像是刚被蚊子叮过。
“他说你急着用钱。”她说,“说你不肯跟我讲,怕我担心。”
“你就相信他?”
“他是你舅舅。”
女儿把手机塞回包里:“所以我不是你女儿,是他外甥女。”
“你讲这种话做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还不是想着帮你。”
“帮我把戒指给出去?”
“那是你结婚的时候他送的,放在我这里也是放着。你们都离了,留着有什么用?”
“谁说离了就要还给他?”
“人家说那是他们家的东西。”
“他买的吗?”
母亲没说话。远处红绿灯又换了一轮,车流慢慢堵在斑马线前。女儿看了一眼站牌上的时间,往后退到候车棚下面。
“钱到账哪张卡?”她问。
母亲跟着过去,布包带子在肩上滑了一下。她伸手去扶,指甲缝里还沾着没洗净的葱叶颜色。
“我不晓得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想说?”
“你舅舅没给我钱。”
“那钱给谁了?”
“他说是给你的。”
“我没收到。”
“那我怎么晓得?”
女儿把包放到椅子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瓶身被捏出一道凹痕。
母亲看着她:“你先别急。”
“我没急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我问你流水。”
“你舅舅会还你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过几天吧。”
“几天?”
母亲抬眼看了看她,像在算一个自己也不确定的数。
“等他手头宽一点。”
“等他手头宽一点。”
“他手头宽不宽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母亲把脸转向马路。雨停了,栏杆上挂着一层灰,车开过去,水汽从轮胎边上散开。她抬手理了理头发,没接话。
女儿拿出手机,点开银行流水,把屏幕递过去。
“你看,二月十七号,六万八。收款人不是我,是舅舅的名字。备注写的还是装修款。”
母亲扫了一眼,眼神很快移开。
“他当时说先放他那里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你舅舅。”
“你听见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谁?”
母亲没说话。
一辆公交车进站,车门开了,下来三个拎菜袋的人。女儿往旁边让了让,手机屏幕还亮着,流水那一行停在最上面。
“妈,这钱是外公留下来的,不是舅舅的。他拿去临港买茶室,跟我有什么关系?他赔了,也不能算到我头上。”
母亲低声说:“你舅舅说,房子以后给你。”
“哪套房子?”
“他自己那套。”
“他那套还欠着贷款。”
“总归是个房子。”
“那是他拿我的钱买的。”
这句话出来,母亲的手在布包上停了一下。包里有个铁皮茶叶罐,边角被磨白了。她拎起来,像是怕里面的东西磕坏。
“你外公临走前说过,家里人要互相帮衬。”
“我知道。帮衬不是把钱拿走了,再让我装作没看见。”
站牌电子屏闪了一下,下一班车还有九分钟。女儿把手机收起来,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把卡号给我。不是问你要钱,我先把账弄清楚。”
母亲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从包里摸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。纸上写着账号,末尾被茶水浸过,糊了一块。
“别跟你舅舅吵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吵。”
“那你要干什么?”
“该谁还谁。还不上的,写个欠条。”
母亲把纸递给她,手指松开得很慢。
“晚上去小饭馆吃口饭吧。”她说,“我带了点临港的茶,老板送的。你不是一直说想喝吗?”
女儿接过纸,看了一眼那串数字。
“先吃饭。茶带回去,别再放舅舅那里。”
母亲点点头,把布包重新系好。绳结打了两次,第一次没收紧,她又拆开,拇指在绳头上绕了一圈。
公交车进站时,车身往前一探,站牌下的人跟着挪了半步。女儿先上车,刷卡以后站在投币箱旁边,等母亲慢慢扶着栏杆上来。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,没催,只把车门多留了几秒。
车里还有两个空位,在后轮上方,母亲坐下后把包搁在腿上。女儿站着,手抓着吊环。车子一开,母亲的膝盖碰到了前排椅背。
“你舅舅知道这事吗?”她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把卡号给你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。”
“他要是问,你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女儿低头看她:“那我怎么弄清楚?”
母亲抿了抿嘴,望着窗外一排关着卷帘门的店铺。玻璃上贴着转租,红字被晒得发白。
“你先问问,别一上来就说钱。”
“我哪次一上来就说钱了?”
母亲没接话。车到下一站,坐在她们旁边的男人起身,母亲往里挪了挪,给女儿留出位置。女儿坐下,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手机壳后面。
“卡是你的名字吗?”
“以前是我的。后来你舅舅说办事方便,就拿去了。”
“银行卡怎么会拿去?”
“他说要帮我交保险,窗口人多,我腿脚也不好。”
“你就给他了?”
“我不是后来又拿回来了嘛。”
“什么时候拿回来的?”
母亲低头抠包上的线头:“有一阵了。”
“那钱呢?”
“我没看。”
女儿转过脸。车窗外的高架桥柱一根一根往后退,柱脚贴着小广告,联系电话都被人刮掉了。
母亲察觉到她的目光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吃饭的时候再说。你饿不饿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杯咖啡,怎么会不饿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你小时候胃疼,老师打电话给我,我跑到学校给你送粥。那粥放在保温杯里,洒了一半。”
她说着笑了一下,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车拐进老街,报站器报出一个听不清的站名。女儿按下下车铃,母亲立刻把茶叶罐护在胸口,跟着她站起来。站台边积着一圈黑水,鞋底踩过去,发出细小的黏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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