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欠条牵出复兴西路房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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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4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雨下到晚上十点多,长乐路的梧桐树把水往路边一股股赶。沈砚从便利店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刚买的黑伞,伞骨有一根是歪的。
对面屋檐下站着个老人,穿灰色夹克,裤脚湿了半截。他看见沈砚,抬了抬手。
“沈先生?”
沈砚停住。“你哪位?”
“喝杯茶,讲两句话。不会耽误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茶馆还没关。就在后面。”
老人说话不快,像每个字都先在嘴里过一遍。沈砚没有过去,雨水从伞边淌下来,落在鞋面上。
“什么事?”
老人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隔着雨递过来。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折痕压得很深。
“这个号码,你认不认识?”
纸上写着一串手机号,后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指印。号码的前七位,沈砚看过很多次。是他父亲以前用的,十年前已经停了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欠条上有你父亲的名字。”
沈砚没接。“欠谁?”
老人看着他,脸上的肉在路灯下显得松垮。
“先喝茶。站这儿说,像做贼。”
后面的小茶馆只摆了四张桌子,门口挂着“普洱”的塑料牌。老板娘认得老人,没问,直接把一壶热水和两个杯子放下。老人把纸摊在桌面上,边角被雨气熏得发软。
欠条写的是二十六万,日期在沈砚父亲去世前两个月。借款人那一栏,签名像是他的字,又比平时潦草。落款地址却不是家里,是复兴西路一套老公房的门牌号。
“这房子,”沈砚盯着那行地址,“我爸名下没有。”
“房产证上没有。”老人端起杯子,吹了吹浮沫,“但有人拿它收过钱。”
“你想要多少?”
老人抿了一口茶,咂了下嘴。
“我不要钱。房子现在是谁住的,你应该去问。”
“问谁?”
老人把那串旧号码用指甲压住,低声说:“你先给它打个电话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那串号码,没有马上拿手机。
老人把杯盖扣回去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。“怕什么。”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茶馆里有人在搓麻将,牌面碰在一起,声音不大,一下一下,像楼上水管漏水。老板娘拿抹布擦隔壁桌,抹布是灰白色的,擦完又搭回肩上。
沈砚把手机拿出来。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,一条是物业的,一条是同事发来的文件,另一条来自银行。最上面显示着时间,已经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他按下号码,先没有拨出去。
老人看着他。“记住,别说你是谁。”
“那我说什么?”
“问房子。”
“别人问我是谁呢?”
“你就说看房的。”
沈砚抬起眼。“这房子卖吗?”
“现在不卖,问清楚再说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我去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老人没有接话,只伸手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拖了拖。壶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轻响。
电话拨出去,响了四声,接通了。
那边没有人说话,只有一阵很轻的电流声。沈砚也没开口,手机贴在耳边,听见远处像有电视机,女主持人在报天气,声音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。
老人用口型提醒他:房子。
“喂。”沈砚说,“复兴西路那套房子还出租吗?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找谁?”
是个女人,年纪听不出来,声音偏哑,像刚喝过酒。
“我看过地址,想问一下。”
“中介电话你哪儿来的?”
“朋友给的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沈砚看着老人。老人低头喝茶,仿佛桌上只有茶,电话里的话与他无关。
“姓周。”沈砚说。
对面又停了一下。“没有姓周的。”
“那房子现在是谁住?”
女人笑了一声,很短。“你到底找谁?”
“我就问房子。”
“房东不在上海。”
“那谁能做主?”
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,接着是门被关上的闷响。女人把声音压低了:“你是不是拿到什么东西了?”
沈砚的手指停在手机背面。
老人抬起头,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沈砚问。
对面没有回答,电话断了。
茶馆的门帘被风掀起来,外面的雨丝斜着飘进来,落在门口那块褪色的脚垫上。老板娘走过去把门帘压住,又回头看他们。
“还要不要加水?”
老人说:“不用。”
沈砚把手机放到桌面上。“你认识她。”
“听声音,不认识。”
“她知道我拿到欠条。”
老人用拇指擦掉杯口的一点茶渍。“也可能,她知道很多人拿过。”
沈砚看了老人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老板娘把两只空杯收走,老人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,压在桌角。纸边已经发毛,最上面能看见“借款”两个字。
“拿出来干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你不是要看账吗?”
“现在看?”
“调解室里看,谁都说是假的。”
老人把纸推过来。沈砚没有接,只拍了一张照片。手机屏幕上,纸张的折痕和一串手写数字都很清楚。
外面的雨没停。两个人从长乐路拐出去,老人走得慢,鞋底在湿地上拖出轻响。路边停着一辆白色出租车,车窗上全是水汽。沈砚替他拉开车门,老人坐进去,报了酒馆附近的地址。
调解室在一幢旧办公楼二层,门口贴着“人民调解委员会”的红纸,边角卷着。屋里有三个人,周岚坐在靠墙的位置,旁边是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五十岁上下,手里捏着一部黑色手机。
沈砚认出了他。电话里女人提到过,房东不在上海。
桌上摆着两本账,一只透明文件袋,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。调解员姓陈,先让他们坐下,又问老人:“这笔钱你认不认?”
老人说:“认借,不认数。”
灰夹克男人把账本翻到中间。“欠条上写六万八,实际收的是四万五。利息、维修费、保管费,都是他后来自己加的。”
沈砚看向周岚。“监控呢?”
周岚抬起眼,没说话。灰夹克打开手机,点出一段视频。画面里是酒馆门口,时间显示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十二分。老人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进门,出来时两手空空。
“他当天就拿走钱了。”灰夹克说。
沈砚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,调出刚才拍的欠条。“欠条日期是十月十八日。”
陈调解员皱眉:“视频时间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灰夹克说。
沈砚问:“原始文件在哪?”
“手机里。”
“这是转发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老人忽然伸手,把账本合上。
“周岚,”他说,“你也看过这个视频?”
周岚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。“我没看完整。”
“你说过你在场。”
“我是在场。那天晚上。”
老人看着她,像没听懂:“你不是说,你十七号在苏州吗?”
“我是十七号下午去的,晚上回来的。”周岚说,“车是二十点四十六分到虹桥。”
“你刚才说没看完整。”
“我在门口,没进包间。视频里拍到的那个人,不一定是我。”
灰夹克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“你穿的就是这件外套。”
“同款很多。”
老人把账本压在手掌下,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的油污。“你说你没见过钱。”
周岚低头看桌角。“我说的是我没拿钱。”
“那谁拿的?”
没人接话。外面有电动车经过,轮胎碾过积水,声音贴着玻璃过去。陈调解员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,发现里面已经空了,又放回原处。
“先别绕。”陈调解员说,“周女士,你当晚到底进没进酒馆?”
“进了。”
“进哪个房间?”
“后面的储物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岚抬头看了灰夹克一眼。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我弟弟。”
老人冷笑了一声,手掌在账本上拍了一下。“他那天根本没来。”
“我知道他没来。”
“那你进去干什么?”
周岚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裤腿往下拽了拽,露出脚踝上一小块发红的皮肤。空调风一直往她这边吹,她的脚趾缩在鞋里。
沈砚说:“视频从九点十二分开始,前面有没有?”
灰夹克收回手机。“前面的监控坏了。”
“坏了多久?”
“坏了就是坏了。”
“谁修的?”
“这跟欠条有关系吗?”
“有关。”沈砚说,“要证明钱在十七号晚上交付,就得证明视频没有被剪,也得知道拍摄范围。”
陈调解员揉了揉眉心。“你们现在说的都还是推测。原始视频能不能拿出来?”
灰夹克把手机锁屏。“卡在店里,店已经关了。”
“店是谁的?”
“我朋友的。”
老人盯着周岚。“你不是说你只进去过一次吗?”
周岚把纸巾撕成两半,细细地折着。“我没说过这句话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说的是,我那天只见过你一次。”
门外有人敲门,陈调解员回头应了一声。没有人进来,过了一会儿,走廊里传来拖把挤水的声音。灰夹克看了眼时间,站起来,把椅子向后推开。
“视频我可以再发一份。”他说,“但四万五是已经确认的。剩下的费用,慢慢算。”
灰夹克把椅子往后推,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短响。
陈调解员抬头看他。“你先别走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原始视频。”
“我说了,卡在店里。”
“那就把店老板叫来。”
灰夹克看了眼老人,又看周岚。“人家不想惹事。”
老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叫。”
灰夹克没动。
门外拖把的水声停了。陈调解员拿起桌上的纸杯,里面的茶已经凉了,杯底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。他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,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你们都先坐。”他说。
灰夹克坐了半边椅子,身体还朝着门。沈砚翻开笔记本,问老人:“十七号晚上,你几点到的长乐路?”
“八点多。”
“谁约你?”
老人没答。
周岚低声说:“我。”
沈砚看她。
“我让他去喝茶。”她说,“他说有事要谈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岚把折好的纸巾压平。“他说有人要买他的茶叶。”
灰夹克笑了一下。“现在又不是这么说了。”
陈调解员看向他。“那你说。”
“老人家欠钱,跟茶叶没关系。”
老人忽然把手边的保温杯推倒,杯盖滚到沈砚脚边。周岚弯腰去捡,老人却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别捡。”他说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灰夹克站起来。“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“就在这儿打。”沈砚说。
灰夹克盯着他,随后掏出手机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酒馆后门,垃圾桶旁堆着几只空啤酒箱。电话接通后,他只说了两句:“把卡送过来。现在。别问。”
老人转过脸,看着墙上的调解流程表。周岚轻声问:“你还喝不喝茶?”
“不喝了。”
“复兴西路那家还开着。”
老人沉默一会儿。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周岚没有回答。
沈砚合上本子。陈调解员把茶壶往老人那边推了推,动作很慢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茶壶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印。陈调解员抽了两张纸巾,垫在壶底,又把壶嘴转向墙边。
“卡送来以后呢?”沈砚问。
灰夹克背对着他们,手机贴在耳朵上。他抬起一只手,示意别催。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上的调解记录吹得翻了一页,露出下面一行打印字:双方应当如实陈述事实。
老人伸手压住纸角。
“卡是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没人说不是你的。”周岚说。
“他们说我借了钱。”
“你借没借?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他把保温杯扶起来,杯口磕在桌沿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里面只剩半杯温水,浮着几片茶叶。
陈调解员拿起茶壶盖,盖上的红色塑料提手已经裂了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,问:“这是哪里买的?”
“楼下超市。”周岚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几块吧。”
“十几块的东西也会坏。”他说完,像觉得自己这句话没有意思,又把壶盖放了回去。
灰夹克挂了电话,回到桌边。“他们马上过来。”
沈砚抬头:“谁?”
“送卡的人。”
“你让谁送?”
“管账的。”
“什么账?”
灰夹克没坐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老人家的私人账。”
老人突然说:“不是私人账。”
灰夹克低下头看他。“那是什么账?”
老人没有接话。他的手背上有几块发青的血管,指甲缝里沾着黑色的东西,像是刚拆过煤球炉。周岚把那只空杯推到他面前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纸杯,给他倒了点水。
“慢点喝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渴。”
“那放着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,鞋底拖在地砖上,拖了几步又停住。陈调解员朝门口看,抬高声音:“进来。”
没人进来。
灰夹克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叼在嘴里,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。沈砚把自己的打火机推过去。
“谢了。”
“这里不能抽。”
灰夹克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,没点,只把烟夹在耳朵上。过了一会儿,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。老人握住杯沿,指节慢慢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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