票夹失卡后的监控核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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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场东门口有一家小茶馆，门脸窄，玻璃上贴着“热水免费”，里面摆了六张方桌。下午三点多，摊贩开始收摊，鱼腥味顺着门缝进来，茶馆里没人说话，只有电风扇在墙角转。
许岚先到了。她把包放在腿上，点了一壶铁观音，茶叶是店里最便宜的那种。服务员拿来两只杯子，她说：“一只就行。”
周启明进门时，手里拎着一袋青菜。他看见她，停了一下，把菜放到脚边。
“吃饭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吃。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
周启明坐下来，朝茶壶抬了抬下巴：“还喝这个？”
“你以前不是嫌苦吗？”
“以前的事了。”
许岚没接话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放在桌面上。里面有几张复印件，一张纸的边角已经卷了。
周启明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你带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叫我来的。”
“我叫你来，是说物业那边的事。”
“物业的账，也是账。”
茶水从壶嘴里慢慢淌出来。许岚只倒了一杯，推到他面前。
周启明没有喝。他摸了摸文件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这张欠条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字是你的。”
“字像而已。”
“落款也是你。”
他把手收了回去，往窗外看。对面菜场在冲地，污水沿着路边往下流，几片烂菜叶贴在井盖上。
“你现在要多少？”他说。
“我不要多少。原来的数。”
“原来是多少？”
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许岚，过了这么多年，利息怎么算？”
“没算利息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？”
“怕你忘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。他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立即皱眉：“凉了。”
“茶不是刚倒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人。”
许岚看着他，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，华山路那边的物业服务中心。把账本带上。还有你说的那笔装修款。”
“你要当面对？”
“当面比较快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看完再说。”
周启明把那杯茶喝完，起身时没有拿青菜。许岚提醒他：“菜。”
“送你了。”
“我不吃芹菜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把袋子拎走。门帘晃了几下，外面的车喇叭响起来，茶馆里又只剩下风扇声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，许岚先到了华山路。物业服务中心在一幢老洋房后面，原来是车库改的，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，玻璃门上贴着“工作时间：8:30—17:00”。门边的花盆里种着一棵快死的发财树，泥土干裂，下面压着几只烟头。
她推门进去，前台没人。里面一排塑料椅，墙上贴着电梯年检报告和垃圾分类投放时间。空调开得很低，柜台上的抽纸被风吹得一张张往外翻。
“找谁？”里间有人问。
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半截香烟，看到她，又把烟夹在身后。
“周启明在吗？”
“周经理还没回来。你哪位？”
“我姓许，跟他约好的。”
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：“两点还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坐吧。”
许岚坐到最边上的椅子，椅脚有一条裂缝，她把包放在膝盖上。里间传出打印机卡纸的声音，男人进去拍了两下，出来时手上沾着黑色墨粉。
两点零七分，周启明才进门。他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，袋口用透明胶带缠过。看见许岚，他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“路上堵。”
“你从哪儿过来？”
“公司。”
“公司不在这附近。”
“我不能从公司过来？”
许岚没有接话。
周启明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，朝里面那个男人说：“老陈，麻烦你给倒两杯水。”
老陈没动：“饮水机没水了。”
“那就一杯。”
“纸杯也没了。”
“你们这里平时怎么接待业主？”
“业主自己带杯子。”
周启明看了他一会儿，拿起文件袋，往旁边的小会议室走。许岚跟在后面。房间里只有一张折叠桌，两把椅子，墙角放着一台坏掉的立式风扇。窗外是后弄堂，晾衣杆上挂着一条男式内裤，风一吹，贴到旁边的白床单上。
周启明拆开文件袋，里面是几本账册，还有一沓发票。
“先看哪一本？”他问。
“装修款。”
“这笔不在账本里。”
“你昨天说带上。”
“我带了发票。”
“发票不是账本。”
“许岚，你说话别绕。”
她拿起最上面那张，抬头看他：“开票单位是盛达装潢。地址在闵行。”
“装修队在那里注册。”
“我们弄堂的房子在静安。”
“注册地不等于施工地。”
“那施工人员是谁？”
周启明靠在椅背上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：“这就要查档案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带了？”
“带的是账。”
“你到底带了什么？”
他伸手把那沓发票按住，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先把账看完。”
许岚没有动那本账。
窗外的床单被风顶起来，白花花地遮住了那条内裤。风停以后，床单又落回去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“你把物业的流水拿出来。”她说。
周启明低头翻账册，纸张有些潮，边角卷着。“流水不在这里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财务室。”
“财务室有人吗？”
“现在没人。”
许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十点四十七分。“那就叫人来。”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茶室的装修款，三十二万。业主大会上说是二十六万，后来又多了六万。六万去哪儿了？”
“增项。”
“什么增项？”
“防水，电线，门头。”
“门头不是没做吗？”
周启明把账本合上，手压在封面上。“许岚，你盯着这一笔有意思吗？当时你也签字了。”
“我签的是维修，不是装潢。”
“文件你自己看的。”
“我没看见施工单。”
“你每天都在物业办公室，谁拦着你不让看？”
“我在办公室接电话、收快递、处理投诉。你把账锁在抽屉里，我怎么翻？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层熬夜后的红。“你现在说得像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。是小陈，手里端着三个一次性纸杯，杯盖上印着附近银行的广告。
“周经理，茶泡好了。”他把杯子放到桌边，“监控室那边说，昨天晚上十二点以后还有人进去。”
许岚看他：“谁？”
小陈看了周启明一眼，声音低下来：“记录上是周经理的卡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纸杯里的热气碰到塑料盖，凝成一圈细小的水珠。
周启明伸手拿杯子，没喝。“我昨天十点就走了。”
“卡在你手上？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监控呢？”许岚问。
“还在调。”
“你让他们调。”
“已经让了。”
“调出来给我看。”
周启明把杯子放下，茶水晃到杯沿，溅在发票上。“你不信我？”
许岚看着那块慢慢洇开的褐色水迹。“我信不信，和监控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你在外面跟别人说，我挪了钱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我老婆听邻居说的。”
“你老婆还管物业的事？”
“她只知道我最近天天被人堵在门口。你们查账，先查到我家里去了。”
“堵你门口的是谁？”许岚问。
周启明把纸杯往旁边推了推，手指在桌面上蹭掉那点茶渍。“还能是谁，业主。说我拿了维修基金，说电梯坏了三个月，钱都进了我的口袋。”
“你拿没拿？”
“这话你问得有意思。账上每一笔都有手续，供应商也不是我找的。”
“供应商是谁找的？”
“工程部。”
“工程部谁？”
周启明没接，偏头看向窗外。百叶帘没合严，外面的光一条一条落在文件柜上。楼下保安亭旁边停着一辆送水车，司机蹲在地上抽烟，烟灰落在鞋面上，他也没弹。
小陈站在门口，手还扶着门把。“周经理，监控那边说，十二点十七分有人刷卡进地下车库，十二点二十三分从一号楼后门上去。”
“后门？”周启明转过来，“物业办公室在一号楼，你们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还问我？”
“监控里的人穿的是灰色夹克，看不清脸。”小陈说，“门禁记录确实是你的卡。”
许岚拿起那张发票，用指甲按住湿掉的地方。“卡有没有可能被复制？”
“门禁卡不是银行卡。”周启明说，“复制不了。”
“那就是你进去的。”
“我说了我没进去。”
“卡呢？”
“在我离岸账户里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周启明看着她，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皮夹，拉链卡了一下，才拉开。里面夹着身份证、两张银行卡，还有一张边角磨白的门禁卡。他把卡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小陈弯腰看了看：“这个是旧卡。”
“旧卡怎么了？”
“系统里显示的卡号不是这个。”
周启明的脸色变了变，伸手要拿回去。许岚先把卡压在发票上。“你什么时候换的卡？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新卡呢？”
“丢了。”
“丢在哪儿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，丢了就是丢了。”
门外有人拖着扫把经过，扫把毛擦过地砖，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。小陈往旁边让了让，等那声音过去，才把门轻轻带上。
许岚问：“你报失了吗？”
周启明把手收回来，指节抵着桌沿。“一张门禁卡，报什么失？”
“卡丢了，别人拿着进办公室，出了事情算谁的？”
“你现在是在审我？”
“我是在核对。”
“核对就去找系统，别拿这张旧卡压我的票。”
许岚松开手，发票被压出一道浅痕。她看了一眼小陈：“把新卡的卡号、发放时间，还有昨天晚上的刷卡明细打印出来。”
“现在去？”
“现在。”
小陈点了下头，拉开门。周启明忽然叫住他：“等一下。昨晚十二点以后，办公室还有谁在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值班的，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在门岗，不在监控室。”
周启明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“把监控调出来之前，谁都别动我的东西。”
周启明站着，胸口起伏了一下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，许岚看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，最后还是按了下去。
“东西都在我抽屉里，谁动过，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就先看监控。”许岚说，“看完再说。”
小陈没有走远，站在门口等他们。外面走廊的灯有一盏接触不良，亮一下，暗一下，物业前台那边传来电话铃声，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
周启明把门推开，先走了出去。许岚跟在后面，经过茶水间时，里面有人正冲茶。塑料杯碰到饮水机的出水口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小陈低声说：“监控室在后面，钥匙在老赵那里。”
“老赵呢？”
“去买饭了。”
周启明停下：“几点回来？”
“他说一会儿。”
“什么叫一会儿？”
小陈抬头看他，没接话。
许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给值班经理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接通后，她只说了几句，挂断时脸色没变。
“经理让我们先等着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华山路的树，雨刚落下来，路灯被水汽晕成一团。对面商场的广告屏一明一灭，白光照在他脸上，显得嘴唇没有颜色。
“等着就能把卡等回来？”他说。
“卡回不回来，跟等不等没关系。”
“你们查我的票，倒是挺快。”
许岚看向他：“你要是不急，可以把发票拿回去。”
周启明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“晚上喝茶吗？”
许岚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淮海路那边有家店，开到十点。”他转过身，“事情查完，去坐一会儿。”
许岚看着他湿掉的鞋边，说：“先把监控看完。”
“行。”
小陈的手机这时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说老赵到了。三个人一起往后面的楼梯口走，周启明把那张皱掉的发票重新拿起来，塞进了口袋。
楼梯口的防火门没有关严，门缝里透出一股油烟味。小陈推门进去，里面的声控灯亮了一盏，白得发青。老赵站在平台上，手里拎着一串钥匙，外套肩膀上沾着雨点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问。
“客人的卡找不到了。”小陈说，“说是放在票夹里，票夹在柜台，卡没了。”
老赵看了周启明一眼：“什么卡？”
“银行卡。”许岚说，“先看监控。”
老赵把钥匙串在掌心里换了个方向，边走边问：“哪个时间段？”
“八点四十七到九点零五。”
“全看？”
“先看进出柜台的人。”
后勤通道很窄，墙上贴着几张过期的消防检查表，边角卷了起来。老赵在前面走，钥匙碰在一起，隔几步响一声。周启明跟在最后，鞋底带进来的水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暗印。
监控室在一楼夹层，门口堆着四箱没拆封的纸巾。老赵把箱子往旁边挪，开门时，屋里的空调正对着人吹，带着一股灰尘味。
两台显示器亮着，画面里是收银台和门口。值班员小马坐在椅子上，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，看见人进来，赶紧把声音关了。
“九点之前的调出来。”老赵说。
小马拖动鼠标，时间轴上的画面一段一段往回跳。周启明站在他身后，低头看着屏幕。画面里的他穿着同一件深色夹克，站在柜台边，手按着票夹，许岚从旁边经过，拿走了一叠单据。
“停。”周启明说。
小马手一抖，画面停在许岚背影上。
“这里放大。”
“放不了太多。”小马说，“这个机器就这样。”
“你先放。”
许岚往前站了一步：“看我拿单据那一下。”
画面放大后变得模糊，柜台上的东西只剩一团颜色。她伸手拿单据，袖口扫过票夹，票夹没有动。周启明盯了几秒，又说：“往前两分钟。”
小马照做。
老赵拉开旁边的抽屉，翻出一包烟，抽了一支叼在嘴里，没点火。
“你们这个监控，平时有人看吗？”周启明问。
“谁有空看。”老赵说。
“那丢了东西就看？”
“丢东西也不一定看得出来。”
“所以只能等。”
老赵抬眼看他：“你不是挺会等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