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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安弄堂里的失联追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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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下午四点多,静安老弄堂里刚拖过地,水泥地面泛着一层脏亮。周淮站在三号门洞口,手里捏着一只透明文件袋,里面是几张复印的银行回单。
许岚从晒台下面出来,穿一件灰色针织衫,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门没关。”
“这里门常年都没关。”她看了眼文件袋,“找我有事?”
周淮把回单递过去。“去年十一月,六万八。你说是付供应商的。”
许岚没接,转身往里走。“先上去说。”
楼梯窄,扶手上缠着几根晾衣绳。二楼住着一户人家,煤气灶开着,油烟从半掩的门里飘出来。许岚开门时,里面一张折叠桌上堆着快递盒、账本和两个没洗的咖啡杯。
她把回单放到桌上,低头翻账本。
“这个钱没进公司账户。”周淮说。
“进的是项目账户。”
“项目账户是谁的?”
许岚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当时也看过合同。”
“我看的是合同,不是你后来补的那张纸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楼下有人倒垃圾,铁桶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。
许岚抬起头:“那六万八我没拿。”
“我没说你拿了。”
“你这一路过来,不就是这个意思?”
周淮靠在窗边,窗外是一截灰白的墙,墙根摆着几盆快死的绿萝。“现在工人堵在中山西路仓库门口,供应商也在催。账上还差二十三万。你让我拿什么去填?”
“不是让你填。”许岚合上账本,“先把丁香花园那单结掉,钱回来就有了。”
“丁香花园那单谁签的?”
“你签的。”
“你盖的章。”
许岚盯着他,过了几秒,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:“这么多年没见,记性倒是好了。”
周淮把文件袋收回去。“明天上午十点,把完整流水发我。”
“发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网银盾在会计那里。”
“哪个会计?”
她没回答,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。窗外有人喊小孩回家,声音在弄堂里绕了一圈,落下来时已经听不清了。
许岚把杯子放回桌面,杯底碰到木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何会计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何素琴。”
“手机号码?”
“你不是有她号码吗?”
“我手机坏了。”
许岚看了一眼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机,屏幕亮着,锁屏上是一条银行短信。周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伸手把手机扣住。
“工作的事情,别扯别的。”
“你手机坏了,短信还能收?”
“卡在旧手机里。”
“那你用什么打车来的?”
周淮没接话。他把窗台上的烟盒拿起来,里面只剩两支,烟盒边角被压得发白。他抽出一支,在手指间转了转,没有点。
许岚说:“何素琴下午请假了。”
“请到什么时候?”
“没问。”
“你是老板,没问?”
“她是财务外包,不是我雇的。”
“那谁雇的?”
“你们公司。”
“我们公司?”
“合同上写得很清楚。工资、社保、报销,都走你们那边。你现在问我人去哪儿,合适吗?”
周淮把烟放回盒里,拿出打火机。银色的壳子磨花了一片,他按了两下,火苗忽高忽低,第三下才稳住。他低头点烟,吸了一口,烟头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亮了一瞬。
许岚起身去开灯。灯管先闪了两下,才白惨惨地亮起来。桌上的账本、发票和一只没洗的饭盒都显出原来的颜色。饭盒盖边粘着一圈红油,旁边放着半袋冷掉的生煎,塑料袋被油浸得发透明。
“你吃过了?”周淮问。
“没胃口。”
“中午也没吃?”
“你来就是问我吃没吃饭的?”
“我问一句。”
“那就没吃。”
他看着那袋生煎:“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
“你以前不吃凉的。”
许岚低头翻账本,纸张被她翻得很快,翻到中间一页时停住。她用指甲压住页角,那里夹着一张送货单,抬头是“沪西制冷设备有限公司”,金额一万九千六百四十。
“这笔你签收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签名是你的。”
“像而已。”
“像你的人不少。”
“那你去问签的人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问。”
许岚抬起眼:“问完了吗?”
周淮的烟灰掉在地上,没有落进烟灰缸。他弯腰捡起那点灰,捏在指腹上,又走到门边,在鞋底蹭掉。门外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有人停在这一层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隔壁的门开了,里面传出电视机里拖长的沪剧唱腔。
许岚把送货单抽出来,折成两半,塞进账本后面。
“明天十点前,我给你何素琴的号码。”
“流水呢?”
“看她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她不回来呢?”
“那就报警,说她卷了账。”
周淮看了她一会儿:“你舍得?”
许岚重新拿起那杯咖啡,杯里已经没有热气。她喝了一口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舍不得也得报。”
周淮没有再问。他把烟盒压在账本上,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明早十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关机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关过?”
“你上次关了三个小时。”
“手机没电。”
“充电宝也没电?”
许岚看着他,没接话。门外的沪剧唱到高处,女声拖着细长的尾音,隔着墙,像有人在水里说话。周淮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账。
“这张单子,先放我这里。”
“你拿走,我怎么给她看?”
“你准备拿给谁看?”
许岚伸手,把账本从他手里抽回来: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别把东西弄没了。”
“你管好自己。”
周淮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他开门,楼道里的湿气一下进来,混着煤烟和邻居家煎带鱼的味道。许岚站在门里面,等他下了半层,才把门关上。锁舌弹回去,声音很轻。
第二天何素琴没出现。
十点零七分,许岚给她打了两个电话,都是关机。十一点,她把那张送货单复印了一份,原件夹回账本。下午开始下雨,雨水从老弄堂的晾衣架上往下滴,地面一块干一块湿。周淮在微信上只发来一句:晚上丁香花园,七点,带流水。
许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七点过十分,她从后门进去。雨伞收在门边,伞尖不停往地砖上滴水。周淮坐在靠窗的位置,桌上放着两杯茶,还有一个牛皮纸袋。
他没站起来,只把纸袋往她这边推了推。
“何素琴的号码。”
许岚拆开纸袋,里面是一张便签。号码下面还写着一行字:借款十二万,周淮代收。
她抬起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她欠我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窗外雨线斜着打在玻璃上,花园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許岚把便签按在桌面上,指腹压住那行字。
“因为她欠你的钱,才把账交给你?”
“因为她欠你的钱,才把账交给你?”
周淮端起茶杯,吹了两下,没喝。
“不是。账是她自己拿来的。”
“那这张便签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她欠我十二万。”
“你代收?”
“她说先放我这里,怕弄丢。”
许岚看着他:“她为什么怕弄丢?”
周淮把杯盖合上,又揭开。盖子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细响。
“你们女人问事情,喜欢把每一句话都拆开。”
“账本不是女人的事情。”
“我没说是。”
服务员端来一碟小菜,报了菜名,见两个人都没动,便把碟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。许岚把纸袋折好,边角压平。
“她借你钱,有借条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拿来我看。”
“凭什么给你看?”
“凭她的账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周淮这才抬眼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像连续几晚没睡好。
“账在你手里,不代表你能替她做主。”
“我也没想替她做主。我只想知道她拿了什么东西出去。”
“她没拿东西。”
“那十二万从哪里来的?”
“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。”
“她现在关机。”
“那就等她开机。”
许岚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,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。
“周淮,你认识她多久?”
“十几年。”
“她是不是还欠别人钱?”
周淮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用筷子拨着小菜里的花生米,把一颗夹起来,放进自己碟子里。
“她欠谁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她在店里做了六年账。现在人不见了,送货单少了一张,供应商那边又来催款。你让我别问?”
“我没让你别问。”
“你刚才一直在说让我等。”
“那不就是让你等?”
许岚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。
周淮伸手去拿纸袋,她按住了袋口。
“号码给我。”
“你不是有她号码吗?”
“我要她现在用的。”
“这个就是。”
“她还有一个。”
周淮的手停在半空。
门外有人撑着伞跑过,鞋底带进一串泥水。收银台后面的电话响了两声,没人接,过了一会儿自动停掉。周淮把手收回来,靠进椅背。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她手机里存着。”
“你看她手机?”
“她那天落在柜台上,我接到过一次电话。”
“谁打的?”
“一个姓梁的。”
周淮看着她,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下去。
“梁国平?”
许岚没有点头,只问: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他拿起茶杯,这次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“你把手机给我看看。”
许岚看了眼他伸过来的手,没有马上动。
“你看了也没用,密码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就看看号码。”
“你自己手机没有?”
“我手机里没有她现在的号码。”
“那你问我干什么。”
周淮的手还停在桌面上。他看着她,过了几秒,才把手收回去。
“她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周三下午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你们不是挺熟的吗?”
“熟也不等于每天报备。”
许岚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,袋底擦过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从里面拿出一部黑色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,边角贴着透明胶。手机已经没电,按了两下没有反应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周淮盯着手机看。
“梁国平给她打过几个电话?”
“我没数。”
“你接到的那次,他说什么?”
“问她到没到。她没在,我就说她不在。”
“你说你是店里的人?”
“我说我是许岚。”
周淮抬起眼。
“你报名字干什么?”
“他问我是谁。我总不能说我是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个吧。”
外面的雨变细了,屋檐还在往下滴水。弄堂里有人拖着塑料车经过,车轮卡在石板缝里,响了一阵。
周淮伸手拿过手机,翻到背面看了看。
“她人现在在哪儿,你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有没有找过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手机?”
许岚把茶杯里的水倒进旁边的花盆,杯底磕在桌上。
“她没回来拿。”
“你可以送派出所。”
“我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没送?”
“你不是来了吗?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周淮却没接。他把手机放回纸袋,起身时碰到了椅背。门外的光从雨幕里透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,显得很白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
“你别在我店里找。”
“我没说要在你店里找。”
“也别再问我她的事。”
周淮看着她:“你怕什么?”
许岚抬头,神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我怕麻烦。你们的麻烦,别算到我头上。”
周淮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纸袋上,雨水顺着裤脚滴到水泥地面,聚成一小片深色。
“你怕什么,先说清楚。”
“说不清楚。”
“是说不清楚,还是不想说?”
“都一样。”
许岚转身去关后面的煤气阀,灶上的砂锅已经凉了,锅盖边缘凝着一圈水汽。她用抹布垫着手,把锅端下来,放到水池里。水龙头拧开,水流冲在锅底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周淮还站着。
“你们警察问话都这样?”
“我不是在问话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“来看看她有没有来过。”
“看到了,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许岚把锅泡进水里,没回头: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多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十点多就是十点多。店里又没有打卡机。”
“她一个人?”
“她进来的时候一个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来了。”
周淮侧过脸,往店里扫了一眼。靠墙的冰柜嗡嗡作响,柜门上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外卖单。收银台底下放着两箱矿泉水,箱角被拖湿,纸板软塌下来。
“她坐哪儿?”
“那边。”
许岚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塑料凳。
“坐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们说什么?”
“她点了一碗馄饨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她吃东西,我收钱。还能说什么?”
“她看上去正常吗?”
许岚停了停,把锅里的水倒掉。
“你想听什么叫正常?”
“有没有哭,有没有喝酒,有没有受伤。”
“没哭,没喝酒,脸上没有血。”
“脸上没有,身上呢?”
“我没脱她衣服看。”
周淮看着她,过了几秒,把目光移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敲出一支,又想起店里挂着禁烟的牌子,夹在指间没有点。
许岚擦了擦手:“还不走?”
“她欠你多少钱?”
“八块五。”
“没给?”
“给了。”
“现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验过吗?”
许岚把抹布搭在水池边,抬眼看他:“八块五而已,难道还要拿验钞机?”
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,是隔壁修鞋摊的老孙,问雨棚下面的纸箱是不是她的。许岚走出去,弯腰把纸箱往墙根挪了挪,鞋底踩过积水,带进来两道泥印。周淮让开一点,烟仍夹在手里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他说。
“别来。”
“那我打电话。”
“也别打。”
“许岚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他收起烟盒,提着纸袋跨出门槛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她有没有说过,要去哪里?”
许岚拿起拖把,把门口的泥水一点点推向排水沟。
“没有。”
周淮站在雨里看了她一会儿,才沿着弄堂往外走。鞋跟踩在石板上,声音慢慢被雨声盖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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